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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眠拿着那张照片,想起父亲院子里那架旧钢琴,想起他弹《致爱丽丝》时手抖得按不住琴键的样子。那束白玫瑰,大概就是他送的。毕业那天他站在音乐学院门口,大概也是隔着一整条马路,没敢走过去。这对父母,一个在马路这边,一个在马路那边,中间隔着他和他没来得及拥有的一切。 周小曼又问了一些近况,最后说到孟怀远,她把一束刚包好的白玫瑰放进林星眠怀里:“这束给你。算你爸欠你妈的,你先替他拿着。” 林星眠抱着一大束白玫瑰回到家。 顾寒洲从书房出来,一眼就看到那束花——白玫瑰配着尤加利叶,包得精致漂亮,玻璃纸在玄关灯光下反着光。他看着那束花,又看着林星眠。 “谁送的?” “周姨。我妈的闺蜜。” 顾寒洲“嗯”了一声。林星眠注意到他往那束花上多看了两眼,不是随意的一瞥,是在数有几朵。他去厨房拿了玻璃花瓶,装半瓶水,把白玫瑰拆开一支一支插进去。插到第三支时忽然开了口。 “周姨说我妈毕业的时候,有人送了她一束白玫瑰,没留名字。我妈抱着花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跟她说‘肯定是他’。” “你爸?” “嗯。毕业那天送的。”林星眠把最后一支玫瑰插进花瓶,用手指拨了一下花瓣边缘,“我爸毕业那天送她花不敢留名字,我妈抱着花傻笑不肯走。两个人都怂。” 顾寒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星眠摆弄那束花,没有说话。林星眠忽然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在数有几朵?” 顾寒洲不置可否。林星眠把花瓶摆到茶几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走到顾寒洲面前,伸手拽住他衬衫袖口。 “十一朵。周姨随便包的。你在意的话,下次不收了。” “我没说在意。” 林星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有一点弯,不是笑,是在忍着笑。“哦,你不在意。你只是站在旁边数了半分钟。那你的手指为什么在裤缝上敲?” “习惯。” 林星眠笑了一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花瓶里的花重新摆了一下,留出半瓶水的空间,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花瓶拍了一张。他打开和孟怀远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爸。周姨给的。她说这是你欠我妈的,让我先替你拿着。” 孟怀远大概正在手机旁边——自从林星眠教他用微信之后,他回消息比谁都快。但他这次没有秒回。隔了好几分钟,才发来一行字:“花店那个小曼,还好吗?” 林星眠握着手机。他爸先问的不是花。他问的是周姨。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年前音乐学院门口,一个女孩抱着一束白玫瑰傻笑,旁边另一个女孩挽着她的胳膊做鬼脸。也许那个做鬼脸的女孩,每次经过送花的男生身边时都会多看他一眼。也许那个送花的男生,远远看着容静时,余光里也装着一个穿声乐系制服的短发姑娘。 他没有点破。他只是回了一句:“周姨很好。花店还在开。下次你请她吃饭,二十年的花款该结了。” 孟怀远没回这条。过了很久才打来三个字:“知道了。” 林星眠笑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顾寒洲从书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文件。屏幕上倒映着茶几上那束白玫瑰的轮廓,红色光标在段落之间跳动,删了几个字,又敲上新的。 “你爸问周小曼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笑得不正常。” 林星眠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把腿盘起来。“他们三个,不知道是谁先喜欢谁的。反正花送到了就行。”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顾寒洲打字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起顾寒洲第一次给他煎蛋时把最好的那个给他,第二次煎蛋时把他戳破的蛋黄挑到自己盘子里,第三次煎蛋时在他靠过来时肩膀没有躲。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从来没说过什么。这种感情沉默、稳定,像空气一样存在着,不需要被看见,但没了就不行。 他爸是那样,顾寒洲也是那样。也许他就是会被这种人吸引。 晚上,林星眠把母亲的教学笔记翻开给孟怀远看。他爸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句“他手指好短,按不到八度”时,林星眠把手放在琴键上,用力张开。小指和拇指刚好够到八度,指尖微微发白。 “现在能按到了。长大了。” 孟怀远看着他儿子撑在琴键上的手指,摘下老花镜,低头擦了好几下。然后用那双擦了还湿的眼睛看着琴谱,手指点在下一页。“这首。你妈以前最喜欢弹这首哄孩子睡觉。不是正式的曲子,是她自己编的旋律。她叫它《小星摇篮曲》。” 林星眠低头看琴谱。那页没有五线谱,只有手写的简谱和歌词,字迹清秀得不像草稿。歌词很短,只有四句:“小星小星不要怕,月亮挂在窗檐下。闭上眼睛做个梦,梦里什么都有啦。” 他按下第一个音。旋律简单,音符不多,但他每弹一个音都要深吸一口气。他妈妈写下这些歌词时还活着,还在期待他出生。她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但已经给他起了小名,编了摇篮曲,买了启蒙琴谱。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没来得及。 弹完最后一句,林星眠的手停在琴键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难过,是被爱。是隔着二十年从这些手写的音符里传过来的、永远不会消失的温度。 孟怀远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长满老茧的手落在肩上,力道很轻,像多年前拍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林星眠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覆在父亲的手背上。一老一少两只手,指节一样修长,指腹一样有茧——一个是弹了几十年钢琴磨出来的,一个是这几周拼命练琴新磨的。 客厅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弦音。顾寒洲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自己膝盖。他看着琴凳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林星眠闻到了煎蛋的香味。他走出琴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三个盘子。两个煎蛋放在他和父亲常坐的餐位前,另一个——蛋壳碎了一小块掉在蛋面上——放在了顾寒洲自己面前。 “你煎了三个蛋?” “你爸没吃饭。” 林星眠看着顾寒洲拿筷子把他自己盘子里那块碎蛋壳夹出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好像这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他走到厨房里,站在顾寒洲旁边,把煎蛋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以后蛋壳我来挑。” “你挑得慢。” “那你教我挑。” 顾寒洲看了他一眼。“先把筷子拿稳。”他把一双干净筷子递过来,林星眠接过筷子,指尖从他手背上轻轻划过。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盘碎过蛋壳的煎蛋,厨房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在灶台上投下并排的影子。 晚饭后,孟怀远在客厅里看那本教学笔记,把每一页的铅笔字都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顾寒洲在书房处理最后几封邮件。林星眠在琴房里练那首《小星摇篮曲》,练了好几遍之后,靠在琴凳上打开手机。 群聊里几个人正在讨论这周末要不要再来一次火锅,季北晨说上次的可乐不够冰,傅西辞说你连毛肚都涮不熟还好意思挑可乐的毛病,陆时晏说这次他带自制虾滑——他已经在网上查了教程,练了三次,比例精确到克。沈墨霆只回了一个字:“几点。”容渡在纽约那边有时差,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一条:“给我留点。我下周又要飞回来。” 林星眠没有参与火锅时间的争论。他看了几秒,锁上屏幕。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好,不用告诉他们。火锅桌上他们来了自然就看得到,爸爸的保温杯放在茶几上、顾寒洲煎的蛋壳碎在盘子里、钢琴上摊着妈妈手写的摇篮曲——所有最好的事情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晚上睡前,顾寒洲把客厅的灯关到只剩一盏台灯。林星眠已经躺在沙发上眯着了,睫毛偶尔动一动。顾寒洲把他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把滑到腰间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好。林星眠在睡梦中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声音很小,但顾寒洲听清了。他说:“煎蛋别放葱。” 顾寒洲在沙发边站了几秒。明天早饭本来就没打算放葱。 他转身关掉最后一盏台灯。黑暗里,茶几上那束白玫瑰安静地立在花瓶里,空调微风吹过,花瓣轻轻晃了一下。
第23章 篮球场 季北晨发消息来的时候,林星眠正趴在沙发上背琴谱。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体育馆。我订了全场,来打球。” “我不会打篮球。” “所以叫你来学。傅西辞也来,他说要教你三步上篮。” 林星眠盯着屏幕想了几秒。季北晨最近确实听话——好好吃饭、好好工作、没喝酒、没翘通告,前几天还发了一张健身照,手臂线条比之前明显了一圈。他应该奖励一下。于是在群里回了两个字:“行啊。” 季北晨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傅西辞跟了一个OK手势。陆时晏在手术台上没看手机,沈墨霆只回了三个字:“来不了。美国有个会。”容渡还在纽约,隔着时差发了条语音,背景是深夜办公室窗外的曼哈顿夜景:“下次提前约。” 第二天下午,顾寒洲开车送他去体育馆。车上气氛安静得有点不对劲——顾寒洲从上车就没说过话,红灯的时候右手搁在换挡杆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革表面。林星眠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心想这人又开始了。 “你下午没事干?” “有。看你打球。” “你不是不喜欢运动吗?” “不喜欢运动,不代表不喜欢看。”顾寒洲把方向盘打了个弯,驶进体育馆停车场,语气平平淡淡的,“万一你摔了,我负责送医院。陆时晏今天不在。” 林星眠解开安全带,推车门之前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蜻蜓点水,嘴唇碰到皮肤的时间可能连半秒都不到。他亲完就跳下车,站在车门外面,脸红到耳朵尖,但嘴上还在逞强。 “放心了没?” 顾寒洲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顿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林星眠,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里的冷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块扔进温水里。 “还行。”他说。 林星眠转身往体育馆走,脚步很轻快。他心想——还行?明明就高兴得要死。装。 体育馆里,季北晨已经到了。他穿了件红色无袖球衣,露出练了好几个月的手臂线条,正站在罚球线上投篮。银灰色头发用发带箍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从运动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看到林星眠进来,他抱着球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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