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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顾寒洲旁边。顾寒洲正在切茼蒿,刀工整齐,每一段都一样长。林星眠伸手从案板上偷了一段生的茼蒿塞进嘴里嚼。 “生的。” “好吃。” 顾寒洲看了他一眼,没拦他,只是把切好的茼蒿往远离案板边缘的方向推了推。林星眠又偷了一段,然后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很短,像篮球场上那个落在下巴上的吻一样不怕被人看到。 “我今天特别高兴。”他说。 “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现在红了。”顾寒洲没抬头,继续切菜。 林星眠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耳朵,发烫。他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里冲季北晨喊:“季北晨毛肚只能涮十五秒!你上次涮了三十秒我爸说浪费!” “那是意外!这次我带了计时器!”季北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秒表。 门铃响了。陆时晏站在门口,还是白大褂,刚下手术台,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金针菇。 “还能赶上吗?” “赶上。毛肚还没下锅。”林星眠把他拉进来,顺手接过金针菇放进厨房。 窗外夜色深了,翠湖湾顶层公寓的灯亮着。餐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六个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有人带了计时器,有人刚下手术,有人在国外发了条消息说下次提前约,有人在厨房里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稳定。 林星眠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在心里默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十五秒!”季北晨按了秒表。 他把毛肚夹出来,放进顾寒洲碗里。“你先尝。这次应该不硬。” 顾寒洲低头咬了一口。季北晨凑过来盯着他的表情,傅西辞也停下拆可乐的动作,孟怀远在对面笑眯眯地等着。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评价,好像在等什么了不起的判决。 顾寒洲嚼完,放下筷子,只说了一个字。 “可以。” 客厅里爆发出季北晨的欢呼声,傅西辞说那是他计时计得好,陆时晏纠正说十五秒不是八秒也不是三十秒,是烫毛肚公认的最佳时间。孟怀远站起来给每个人又倒了一圈饮料,说下次他来调蘸料,他调的麻酱比火锅店好吃。林星眠坐在这群人中间,把筷子伸进锅里捞了一片茼蒿,低头咬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也没擦。 他想——以前最讨厌吃茼蒿。现在觉得生吃也不错。很多东西换了种活法,味道就变了。
第24章 远途 沈墨霆从美国回来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 飞机落地是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他坐在贵宾厅里等行李,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十几个小时前群里那张照片——火锅热气腾腾,林星眠坐在一群男人中间,旁边紧挨着顾寒洲。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锁屏,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沈总,车到了。”助理推着行李车过来。 沈墨霆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下周去临市那个项目,我不去了。” “可是那边的合作方——” “让副总去。我下周有别的事。”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让助理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我要请人吃饭。” 助理张了张嘴,把“谁”字咽了回去。能让沈墨霆推掉公事的人,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个。 沈墨霆坐进车里,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喂?” “是我。吵醒你了?” 林星眠在那头翻了个身,被子和衣料摩擦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声音哑哑的:“你那边有时差吧?现在几点了?” 沈墨霆听到那个睡哑了的嗓音,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四点半。我刚落地。” “你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跟你说件事——下周有空吗?我要去临市谈个项目,路上大概三个小时。想约你一起去。有个古镇,在项目地附近,开发得不错,人少。当天来回。” 林星眠在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沈墨霆约他出去。不是望江阁,不是黑卡,不是合同条款。是一个三个小时车程外的古镇。他想起上次在望江阁沈墨霆说的那句话——“我会保留请你吃饭的权利。这是沈墨霆的新规矩。”现在他果然来请了。不是吃饭,是请他去外地。 “怎么突然想到去那么远?市区没有吃饭的地方?” “市区人太多。”沈墨霆顿了顿,“有些话不方便在市区说。” 林星眠握着手机没说话。沈墨霆是几个竹马里面最不擅长表达的那个,上次单独见面时他蹲下来仰望自己,把黑卡和聘书排成一排,每一句话都像在签合同。但那天他从病房离开时说——“我撕了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不想用那种方式。”现在沈墨霆选了另一种方式。 “行。不过我得跟顾寒洲说一声。” “他管你这么严?” “不是管。是我自己想说。”林星眠打了个哈欠,“沈墨霆,你以前不这样的。高中你约我去图书馆都直接帮我把桌子占了,从来不问我去不去。” 沈墨霆沉默了一下。“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他没有解释“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只是说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然后挂了电话。 林星眠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回被子里。旁边顾寒洲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眼睛还闭着,声音低哑:“谁?” “沈墨霆。他从美国回来了。约我下周去临市古镇,当天来回。” “去。”顾寒洲的声音还带着困意,没有什么犹豫。 林星眠有点意外。“你不拦着?” “你爸你都能自己找回来,还怕你跟他跑?”顾寒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而且沈墨霆上次在摊牌那天说了——他不会再拟协议。他这种人,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去。回来给我带点当地的东西。” 林星眠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所以你让我去是为了给你带东西?那你要什么?” 顾寒洲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星眠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像是半梦半醒之间不小心溜出来的真心话:“你回来就行。” 林星眠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出发那天早上,沈墨霆的车停在翠湖湾楼下。不是他那辆劳斯莱斯,换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辉腾,车身上还溅了些泥点,看起来像刚从工地回来。沈墨霆靠在车门上,穿着深蓝色夹克和黑色长裤,没打领带,难得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百亿的集团掌门人。看到林星眠从电梯里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走吧。” 林星眠拉开车门时注意到副驾座椅上放着一个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绿豆糕,包装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名字,油纸封得整整齐齐。“你买这个干什么?” “不是买的。路过那家店,想起来你小时候喜欢吃这家的绿豆糕。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沈墨霆发动了车,没有转头看他。 林星眠拆开油纸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豆沙细得抿一下就化在舌头上,和小学时校门口那家老字号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居然记得这个,然后碎屑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拍了拍。沈墨霆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伸手从储物盒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一句话没说。 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两侧的建筑渐次低矮,田野和山峦在视线尽头浮现出来。沈墨霆开车很稳,不快不慢,变道时打灯的时间都分毫不差。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开了一个小时后,沈墨霆忽然开口。 “上次在美国,开完会之后我去了一个地方。对方给我们安排了高尔夫球场,我没去。自己租了辆车,开了四个小时,去看了一个人。” 林星眠转头看他。 “我爸的一个旧部下,当年在妇幼保健院做过行政,后来调到外地。花了好几天才找到他。他没有参与那件事,但他记得你妈。” 林星眠坐直了。 “他说容静住院的时候,整层楼都知道她。人缘好,护士们都喜欢她,因为她每次打针都不抱怨,还会给值班护士唱歌。有个护士有天晚上值夜班,听到她在病房里哼一首很慢的歌,问她在唱什么,她说在给孩子编摇篮曲。”沈墨霆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那个护士问他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小星。” 林星眠低下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块绿豆糕。小星。他听过这个名字。妈妈的笔记里写的就是这个名字。他出生之前妈妈就在唱摇篮曲给他听,那首《小星摇篮曲》她写了歌词,谱了简谱,在病房里一遍一遍哼着等他生出来。她没等到。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闷,“谢谢你去找这些。” “不是为了你。”沈墨霆说,“是为了我自己。我爸参与了那件事,沈家欠你妈一个交代。我做这些不算补偿,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件事不是所有人都忘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高速两侧的田野已经变成了连绵的丘陵,秋天的山色层层叠叠,深绿里夹杂着黄和红的斑块,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林星眠把绿豆糕吃完,把油纸叠好放回纸袋里,看着窗外。 “沈墨霆,你知道你以前最让我烦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高中你占图书馆座位,从来不管我那天想不想去图书馆。上次在望江阁你把黑卡和聘书摆出来,每一句话都像在签合同。你总觉得你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然后让我选你已经安排好的选项。” 沈墨霆没说话,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但今天挺好的。你约我去外地,带了绿豆糕,开车开了两个小时没放音乐,车里安安静静的。你找到那个护士,问了我妈的事,告诉我她给我唱摇篮曲。这些比黑卡好多了。” “我不是在讨好你。” “我知道。你是在学。”林星眠转头看他,“你在学怎么不用合同表达。” 沈墨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前方路牌显示距离临市还有三十公里,他把车速降了一点,好像想把这段路拉长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天在望江阁,你说我给你的东西让你觉得累。每一份喜欢都有期待,每一份付出都在等你回报。我想了很久这句话。” “结论呢?” “结论是——你说得对。所以我不会再要求你做任何事。但我会等。不是等你回报,是等我自己习惯。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还能站在旁边看,而你不会觉得那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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