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内花花用拳头捶打门板的声音,以及那一声声越来越沙哑、越来越绝望的呼唤。 每一拳,每一声,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楼道里浑浊冰冷的空气,将喉头那股莫名的哽塞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他不能心软。一旦这次妥协,以后将永无宁日。 他站直身体,不再理会门内传来的任何动静,拖着那条使不上太多力气的跛脚,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下了楼梯,将花花的哭喊和捶门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走向那个他必须面对的、泥泞而肮脏的夜晚。 房门被反锁,世界仿佛瞬间被割裂。 屋内是令人窒息的、被遗弃的恐慌;屋外是阿清渐行渐远的、决绝的脚步声。 花花趴在门板上,徒劳地捶打着,哭喊着,直到嗓子变得嘶哑,拳头也因为用力而泛红发痛。 门外早已没有了任何回应,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属于别人的生活声响。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阿清走了,把他一个人锁在了这个陌生的“家”里。 为什么?是因为他学不会刷牙洗脸穿衣服吗?是因为他太笨了吗?阿清生气了,不要他了吗?就像妈妈一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绝望。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抽泣起来,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耸动着。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环顾着这个狭小、破旧、却因为阿清的存在而被他视为“安全港湾”的屋子。 此刻,阿清不在了,这个屋子也变得陌生而令人害怕起来。 每一处阴影,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可能是隔壁的声音,也可能是房子老旧的正常响动,都让他心惊胆战。 他不敢再待在门边,那里离“外面”太近。他蜷缩着,挪到阿清的床边,那是屋子里唯一还残留着阿清气息的地方。 他爬上床,像寻求庇护一样,钻进阿清盖过的被子里,把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被子上有阿清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阿清本身的清冽气息。 这味道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点,但那种被独自留下的恐慌,依旧如同实质般缠绕着他。 他睁大眼睛,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警惕地打量着昏暗的屋子。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被子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那根鲜红色的、带着小樱桃的发绳,安静地躺着。 他把它拿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皮肤。 这是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现在,阿清也不在了……只有这个了。 他把发绳贴在胸口,仿佛这样能汲取到一点点微弱的力量和慰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惊恐地望向那扇蒙着污垢的窗户。 犹豫了很久,对阿清归来的渴望,终究战胜了对窗外陌生世界的恐惧。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户很高,他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外面。他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一块污渍,让视线稍微清晰一点。 窗外,是城市边缘迷离而冰冷的夜景。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近处小巷里路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杂乱建筑的轮廓;偶尔有车辆驶过,拖着红色的尾灯,像流星般划过,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没有阿清。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冰凉的窗沿上,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固执地望着楼下那条阿清离开时走的小巷路口。 像一座望夫石,又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苦苦等待归巢的、忠诚而又孤独的大狗。 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腿站麻了,眼睛也酸涩了,但他不敢离开,生怕错过阿清回来的那一刻。 夜色越来越深,楼下的行人渐渐稀少,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那盏昏黄的路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微弱的光,照亮着一小片空无一人的地面。 花花依旧趴在窗口,维持着那个眺望的姿势。巨大的孤独感和不安包裹着他,但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对于阿清会回来的信念,却始终没有熄灭。 阿清说过会回来的,阿清答应过不会丢下他的……他相信阿清。 他就这样等着,眼巴巴地,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期盼,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朝着这个窗口,朝着他,走回来。
第30章 温暖的拥抱 公园角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潮湿、阴暗,弥漫着欲望和腐朽的气息。 阿清靠在老位置上,指间夹着烟,脸上是习惯性的、带着倦怠和引诱的轻佻表情。霓虹灯的光线落在他过于漂亮的脸上,投下暧昧不明的阴影。 有客人上来搭讪,手不规矩地揽上他的腰,在他耳边说着下流的话。 阿清熟练地应对着,讨价还价,然后被对方半推半搂着,走向那个气味难闻的公共厕所隔间。 隔间的门关上,落锁。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喘息和身体碰撞的声音。 阿清闭着眼,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动作,灵魂像是再次抽离,悬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发现自己很难再维持那种彻底的麻木和割裂。 当那双陌生的、带着厚茧的手在他皮肤上游走时,他的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双大手——那双笨拙地拿着牙刷、玩水时溅起水花、系鞋带时打出死疙瘩、最后绝望地捶打着门板的手。 当客人满足后,随手将几张钞票塞进他手里,带着餍足和轻蔑离开时,阿清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耻辱感。 这钱,是用来买食物的,是用来交房租的,是用来……养活那个还在家里等着他的傻子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以自我麻痹的外壳。 他出卖这具皮囊,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麻木的生存,还为了承担起另一个人的生命。 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意义”,并没有带来任何正向的感觉,反而让他感到更加不堪和痛苦。 他觉得自己更加肮脏,更加配不上花花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他靠在冰凉的隔间板上,疲惫地提起裤子,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混合着身心双重污浊感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点了一支烟,在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气味的狭小空间里,默默地抽着。 烟雾缭绕,暂时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股沉郁。 他在想花花在做什么呢?睡觉、哭泣,还是……趴在窗口等他? 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定像只被遗弃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楼下,等着他回去。 这种被等待、被依赖的感觉,曾经让他感到压力和烦躁。但在此刻,在这种令人作呕的交易之后,这种想象,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微弱的、类似于“归属”的暖意。 至少,在这个冰冷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不是为了他的身体,不是为了欲望,仅仅是因为他是“阿清”。 他掐灭了烟,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用冷水用力扑了脸,试图洗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和触感。 然后,他揣着那几张带着屈辱温度的钞票,离开了公园角,朝着那个破旧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急切。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漫长了许多,阿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在凌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夜归的车辆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客人在他身上喘息的样子,一会儿是花花那双含泪的、充满恐惧和依赖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会儿又是小北带着压力的眼神…… 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快走到出租楼那条小巷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四楼那个窗户望去。 窗户里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也是,花花应该不会开灯。 但不知为何,他仿佛能穿透那层黑暗和距离,看到那个依旧趴在窗口、固执等待的身影。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混合着酸涩、心疼和莫名暖意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楼道,顾不上跛脚传来的酸痛,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四楼。站在那扇暗红色的房门前,他掏出钥匙的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内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阿清刚踏进房门,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一个巨大的、温热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猛地从旁边扑了上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是花花! 他像是蓄势待发已久的猎豹,一直在门后黑暗中等待着,此刻终于等到了归人,所有的恐惧、委屈、等待的焦灼,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冲击力。 阿清被他撞得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关上的房门,才勉强站稳。 花花的两条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地环抱住他的腰,巨大的力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湿热的痒意。 “阿清……阿清……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花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泄,“我好怕……我好想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身体在阿清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和依靠的怀抱。 阿清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初始的惊愕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怔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花花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能感受到颈窝处迅速蔓延开来的、温热的湿意——那是花花的眼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