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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兰锟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眼底是尚未散尽的震惊、屈辱、绝望,以及一丝茫然。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看着乾骜也。 乾骜也的眼神很沉,很复杂。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站在这里。 那目光里,有尚未褪尽的、对兰家人的冰冷戾气,有深不见底的幽暗,还有一丝……兰锟看不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什么情绪。 兰兆庭和兰玦也看到了兰锟,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兰兆庭是惊愕中带着被撞破的难堪和恼怒,兰玦则迅速换上那副伪善的、带着担忧和歉意的面孔。 “小锟?你怎么在这儿?”兰玦上前一步,试图去拉兰锟的手,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你……你都听到了?父亲他也是为了家里,为了你好,你别误会……” “别碰他。”乾骜也冰冷的声音响起,同时伸手,将兰锟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隔开了兰玦的触碰。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占有和保护意味,虽然力道并不温柔。 兰玦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白。 兰锟被乾骜也拉得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和一丝未散的戾气。这气息本该让他厌恶恐惧,可此刻,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来自血脉至亲的、赤裸裸的出卖后,这怀抱竟带来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安定感,让他几乎崩断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喘息。 “小锟,跟爸爸回家……”兰兆庭也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底气明显不足。 兰锟缓缓抬起头,从乾骜也的怀里,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他看着兰兆庭眼中的算计和难堪,看着兰玦脸上的虚伪和紧张。 然后,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空洞、极其疲惫,也极其冰冷的弧度。 “家?”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砾摩擦,“我哪里还有家?” 兰兆庭和兰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从你们走进这里,把我当成货物一样讨价还价开始,”兰锟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地上,“我和兰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小锟!你怎么能这么说!”兰玦急道,“父亲也是为了大局……” “为了大局,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卖掉我。”兰锟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明白了。很早就该明白了。只是今天,听得特别清楚而已。” 他不再看他们,转回头,目光落在乾骜也线条冷硬的下颌上,又缓缓垂下。“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乾骜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沉寂如死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激烈到极致的痛苦、冰冷,还有一丝……近乎毁灭般的清醒。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对亲情还抱有哪怕一丝幻想的、温顺隐忍的兰家小儿子了。 “陈伯,送客。”乾骜也吩咐,手臂依旧揽在兰锟腰间,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带着他转身,朝楼梯走去,将脸色灰败的兰家父子彻底抛在身后。 一步一步,走上旋转楼梯。身后传来兰兆庭压抑的怒斥和兰玦试图安抚的声音,渐渐模糊远去。 回到二楼,乾骜也没有送兰锟回他自己的卧室,而是直接带着他,走进了主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乾骜也松开了揽着他的手。兰锟失去支撑,脚下一软,向后跌坐在厚重的地毯上。他没有试图站起来,只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着。 乾骜也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兰锟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都听到了?”乾骜也开口,声音是平静的陈述,听不出什么情绪。 兰锟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听清楚了?”乾骜也又问,语气依旧平淡。 兰锟的肩膀颤抖得更明显了一些。 乾骜也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伸手,捏住兰锟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他抬起头。 兰锟被迫抬起脸,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眼眶通红,眼底是支离破碎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空洞。他看着乾骜也,眼神茫然,像是失去了焦距。 “现在明白了?”乾骜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明白你所谓的‘家人’,是什么货色了?” 兰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划过苍白冰冷的脸颊,砸在乾骜也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上,滚烫。 这无声的、汹涌的泪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乾骜也心脏骤缩。 他见过兰锟恐惧的眼泪,屈辱的眼泪,愤怒的眼泪,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绝望到空洞,痛楚到麻木的眼泪。那眼泪像是从他灵魂最深处被榨出来的,带着血,带着冰。 乾骜也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冷酷的话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松开手,指腹沾着那滚烫的湿意,有些无措。 “他们不配。”乾骜也生硬地说,语气依旧冷硬,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锋芒,“不配做你的家人,不配让你流泪。” 兰锟依旧只是流泪,无声地,汹涌地,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隐忍、不被爱的惶恐和今日彻底崩塌的信仰,都流干。 乾骜也看着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有些笨拙地,将颤抖不止的兰锟,用力搂进了怀里。 兰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 “别动。”乾骜也将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就一会儿。”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他固有的、冷冽的气息和强势的力道。 可此刻,在这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时刻,这冰冷而坚实的禁锢,却成了兰锟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坠入虚无的浮木。 他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额头抵在乾骜也的肩膀上,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乾骜也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 他闭了闭眼,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因为怀中人的崩溃,而掀起一阵无声的风暴。 他故意让兰锟听到那些话。 他要他彻底死心,对兰家,对外面那个世界。他要他明白,除了他身边,这世界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可当兰锟真的如他所愿,被伤得体无完肤、彻底崩溃时,他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那种“得到”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痛意、怜惜和更深占有欲的复杂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哭吧。”乾骜也的声音低哑,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残忍,“哭完了,就忘了他们。从今以后,你只有我。” “我也只有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是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宿命般的偏执。 窗外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房间里这场无声的、血肉模糊的剥离与重构,奏响哀歌。 兰家这根最后的、脆弱的线,断了。 兰锟的世界,在这一天,彻底倾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而在这废墟之上,唯一矗立的,是乾骜也这座华丽而坚固的囚笼,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扭曲的避风港。
第10章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像敲打在兰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在乾骜也的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呜咽和止不住的颤抖。 最终,疲惫和情绪的巨大消耗拖垮了他,他在那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是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天色是灰蒙蒙的亮,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带着一股雨后的清冷潮湿气息。 兰锟发现自己躺在主卧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干燥的羽绒被。 床铺另一侧是空的,但凹陷的痕迹和枕头上残留的、极淡的雪松冷冽气息,显示另一个人曾在这里停留。 他身上的睡衣是干的,是另一套全新的、同样柔软亲肤的羊绒材质,领口严密地遮住了所有不堪的痕迹。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迟缓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兰家……父亲……兰玦…… 那些对话,那些赤裸裸的算计,那些将他明码标价的话语,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心脏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原来,他这二十年的隐忍、退让、对那一点点微薄亲情的渴望,不过是一场可悲的自作多情。 他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舍弃、甚至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物品。 可笑。 真是可笑。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奢华,冰冷,空旷。 这里是他被迫进入的囚笼,是乾骜也强加于他的耻辱印记。可讽刺的是,在昨天那个时刻,在他被所谓的“家人”彻底抛弃、碾碎尊严的时候,竟然是这个囚禁他、伤害他的疯子,给了他一个可以崩溃的怀抱,说出了“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这样的话。 尽管那些话同样偏执,同样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但在那一刻,比起兰家父子虚伪的关切和冷酷的交易,乾骜也那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残忍的“坦诚”和独占,竟然显得……不那么令人作呕了。 至少,他不伪装。 他要什么,恨什么,都摆在明面上。 他要他,哪怕是用锁链,用强迫,用伤害的方式。 而兰家,却连那一点点虚伪的温情,都吝于给予,最终选择将他像垃圾一样卖掉。 这个认知,让兰锟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刮起了一阵更凛冽的风。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自由?早已被剥夺。 尊严?在乾骜也面前,在兰家面前,早已碎得拼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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