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骜也,”兰锟叫他,声音不大,“起来吃药。” 乾骜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涣散地聚焦在兰锟脸上,看了好几秒,似乎才认出他是谁。“兰……锟?” “嗯。”兰锟应了一声,将药片和水杯递到他唇边,“把药吃了。” 乾骜也没有立刻张嘴,只是看着他,目光迷离,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赖和茫然。“苦……” 兰锟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乾骜也露出这样的表情,说着这样近乎示弱的话。醉酒后的他,似乎剥去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而不设防的内里。 “不苦,是退烧的。”兰锟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软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乾骜也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地,张开了嘴。 兰锟将药片放进他嘴里,然后喂他喝水。乾骜也配合地吞咽,喉结滚动,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兰锟的脸。喝了几口水,他皱起眉,别开头,含糊道:“够了……” 兰锟放下水杯,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潮红的脸。 这样不行,体温太高了。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打湿了一条毛巾,拧干。 回到床边,他拿着毛巾,试图给乾骜也擦拭额头和脸颊降温。毛巾刚碰到他的皮肤,乾骜也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兰锟拿着毛巾的手腕。 “别走……”他再次重复,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但执拗依旧。 “我不走。”兰锟任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继续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你发烧了,需要降温。躺好,别动。” 或许是冰冷的毛巾带来了舒适感,或许是兰锟平静的语调起了安抚作用,乾骜也渐渐松开了抓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呼吸粗重。 兰锟沉默地,一遍遍用冷水浸湿毛巾,为他擦拭降温。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细微水声。灯光昏暗,勾勒出床上男人因为醉酒和高烧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狼狈的轮廓。 兰锟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他擦拭着乾骜也额头的汗,拂开他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擦拭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和脖颈。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男人滚烫的皮肤,那温度高得惊人。 看着这个平日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因为醉酒和病痛而露出罕见的脆弱模样,兰锟的心底,那片因为兰家背叛而彻底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更多的裂缝悄然蔓延。 恨意依旧存在,冰冷而坚硬。可在这恨意之下,似乎又滋生出了别的东西。是怜悯?是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某种可悲的共鸣?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细微的牵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这样的乾骜也,他无法像之前那样,用纯粹的恨和冷漠来对待。 “水……”乾骜也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呢喃,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 兰锟放下毛巾,重新端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一点,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乾骜也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喉结缓慢滚动。有几滴水顺着他唇角滑落,滴在兰锟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喂完水,兰锟轻轻将他放回枕头上。乾骜也似乎舒服了一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兰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开的意味。 兰锟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看着乾骜也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带着不安和依赖的睡颜,那拒绝的动作,最终没有做出来。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任由乾骜也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反握了回去。 指尖相触,同样是冰凉的。 时间在寂静和男人粗重渐缓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不知过了多久,乾骜也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平稳,握着兰锟的手,力道也松了些许,但依旧没有放开。 兰锟靠在床沿,身体因为久坐和疲惫而僵硬酸痛。 他本该起身离开,回自己房间,或者至少到沙发上去休息。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那逐渐趋于正常的温度,一股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让他不想动弹的安宁感,席卷了他。 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第12章 如果你俩真能成……老乾这棵千年铁树,算是开了第一朵花 晨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厚重窗帘,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窄而朦胧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床上男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地毯上另一人清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兰锟是被手腕上细微的酸麻感唤醒的。 他依旧保持着额头抵在两人交握手背上的姿势,不知何时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地毯上坐了一夜。 他慢慢抬起头,脖颈和脊背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传来阵阵酸疼。 他看向床上。 乾骜也依旧沉睡,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潮红褪去,只余下一点病后的苍白,紧锁的眉头舒展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他的手,还松松地握着兰锟的手,掌心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带着一点夜间的薄汗。 兰锟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因为昨夜那些下意识的照顾和此刻这静谧的景象,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昨夜那个醉酒后脆弱、依赖、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执拗的乾骜也,与他印象中那个强势、暴戾、不容违逆的疯子,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都是他? 他不敢深想。 他轻轻抽了抽手,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脱离。 动作很小心,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乾骜也似乎有所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他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但并未醒来。 兰锟僵住,等了几秒,见他呼吸依旧平稳,才又试着缓缓抽出手。 这一次,成功了。 他撑着麻木僵硬的双腿,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姿势不当,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床沿才站稳。 他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乾骜也,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那若有若无的酒气,也试图冲散心底那丝莫名的、令他不安的滞涩感。 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昨晚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主动照顾了那个囚禁他的男人,甚至……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怜悯?因为同病相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用力甩了甩头,不愿再想。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他“尝试接受”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在这座牢笼里活下去,活得稍微不那么痛苦的权宜之计。仅此而已。 换上干净衣物下楼时,别墅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井井有条的安静。佣人们无声地忙碌着,陈伯看到他,恭敬地颔首:“兰先生,早。乾先生吩咐,如果您醒了,先用早餐。他……似乎不太舒服,晚些下来。” 兰锟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早餐是清淡的粥点和小菜,很合他此刻没什么食欲的胃。 他吃得不多,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瞥向楼梯的方向。 直到他快吃完时,沉稳的脚步声才从楼上传来。 乾骜也走了下来。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微湿,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清明,只是仔细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宿醉后的疲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在主位坐下,佣人立刻为他摆上餐具和同样清淡的早餐。他没有立刻用餐,而是抬眼,目光径直落在兰锟脸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像是在探究,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兰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默默喝着粥。 “昨晚,”乾骜也开口,声音因为宿醉和刚刚退烧而有些低哑,“谢谢。” 兰锟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乾骜也又问,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兰锟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紧绷。 过分的事? 兰锟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想起他滚烫的呼吸和醉后的质问,想起他紧紧抓着自己不肯放的手。 比起之前的暴行,昨夜或许不算“过分”,但那不同寻常的脆弱和依赖,却更让人心悸。 “没有。”兰锟简短地回答,依旧没有看他。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他收回了目光,拿起勺子,开始用餐。 餐厅里恢复了惯常的沉默,但似乎又和之前的沉默有些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早餐后,乾骜也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兰锟则像往常一样,去了花园。 深秋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洒在身上。他在那片白色鸢尾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朵,心思却有些飘忽。 昨天乾骜也为什么喝那么多? 因为生意上的不顺利?还是因为别的? 他醉后那些痛苦的话语,那些关于“他们算计我”、“背地里搞小动作”的愤怒,以及那句“我最疼的是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 兰锟的心,没来由地轻轻揪了一下。 他迅速掐灭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波动。 他提醒自己,乾骜也的事情,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囚徒,一个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的囚徒。 仅此而已。 “兰先生。”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一丝试探和好奇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兰锟回过神,转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大概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粉色套装,妆容精致,长发微卷,长相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富家小姐特有的骄矜和打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