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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洛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奶油,赤诵才瑾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然后把沾了奶油的拇指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宋洛当时脸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但心里像是有蝴蝶在飞。 后来他才知道,赤诵才瑾其实不爱吃甜食,他陪他去甜品店,只是想看他吃蛋糕时那副眼睛发亮、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样子。 赤诵才瑾说,看宋洛吃东西是一种享受,比吃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满足。 想到这里,宋洛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种要哭的感觉压了回去。 他最近哭得太多了,眼睛经常是肿的,赤诵昭每天早上都会用煮鸡蛋给他敷眼睛,一边敷一边皱着眉看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再哭我就不给你敷了”,但第二天早上还是会准时拿着煮鸡蛋出现在床边。 宋洛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老电影的频道。 电影是一部黑白片,宋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画面里的人说着他听不太懂的台词,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更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他喊了几声“小昭”,没有人应,他又喊“老公”,还是没有人应。 他开始害怕了,在雾里跑了起来,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坠了很久很久,一直落不到底。 他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永远坠落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握着的时候会把他的整个手腕都包住。 宋洛认得这只手。 他猛地抬起头,雾气散开了一些,他看到了赤诵才瑾的脸。 赤诵才瑾站在他上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但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如山峰,嘴唇微微抿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他熟悉的温柔和宠溺。 他正看着宋洛,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洛洛,老公回来了。” 宋洛张开嘴想说话,但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伸手去抱赤诵才瑾,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赤诵才瑾死了。 他在葬礼上哭得几乎晕过去,他把骨灰盒亲手放进了灵位,他在浴室割过腕,血流了一浴缸,他的左腕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粉色的疤痕。 赤诵才瑾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着。 那眼前这个人是谁? 宋洛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从那只手里挣脱了出来。他看着赤诵才瑾,眼神里的惊喜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怀疑,他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声音发抖,“你不是他……他已经死了……你不可能是他……” 赤诵才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宋洛,“洛洛,真的是我,我没死,我——” 宋洛从梦中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的雨比睡前更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电视里的黑白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点,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他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水。 “是梦……”宋洛小声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梦,不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到地上,他没有捡,穿着拖鞋走向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听到大门方向传来声音。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宋洛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大门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裤的裤腿。 门被推开了。 先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伸了进来,伞尖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然后是半个身体,深灰色的大衣,肩宽背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上,雨水顺着他的脸侧往下淌。 那个人把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抬起头来。 赤诵才瑾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大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整个门厅的距离,看着走廊里的宋洛。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思念、心疼、愧疚、小心翼翼,还有一些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着宋洛,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缺失的所有画面都补回来一样,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宋洛瘦了。 这是赤诵才瑾的第一个念头。 他走的时候,宋洛的脸颊肉是饱满的、圆润的,捏起来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软糯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现在虽然还是圆的,但比那时候小了一圈,下巴的线条变得明显了一些,整张脸看起来没有从前那么肉嘟嘟的了。 赤诵才瑾看到宋洛的第一眼,想冲过去把人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他软绵绵的颈窝里,闻他身上那种让他安心的、混合着沐浴露和奶香的味道。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宋洛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开心,甚至不是震惊。 是恐惧。 宋洛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冰冻的雕塑。 他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得煞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剧烈地震动着,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剧烈地撞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盯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那样瞪着眼睛看着,像是看到了一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赤诵才瑾迈出了一步,宋洛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紧紧地贴着墙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手指攥着睡裤的裤腿,攥得指节泛白。 赤诵才瑾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的脚钉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他看着宋洛缩在墙角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依赖和讨好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恐惧和怀疑,像一只曾经被伤害过的小动物,在看到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时,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防御反应。 “洛洛……”赤诵才瑾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得多,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团砂纸,“是我,老公回来了。” 宋洛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他看着赤诵才瑾,目光在赤诵才瑾的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赤诵才瑾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宋洛摇头,还看到了宋洛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一路往下,最后滴在那件奶白色卫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你不是……”宋洛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这几个字,“他已经死了……我、我参加了葬礼……我看着他的骨灰……放进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赤诵才瑾,像是在看一个残忍的幻觉,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存在。 赤诵才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是我,我没死,那场车祸是假的,葬礼上的骨灰盒是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的局”,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抹去这一个多月来宋洛所经历的一切。 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那些抱着他的衣服无声哭泣的黄昏,那些被绝望吞噬后拿起刀片对准自己手腕的瞬间——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每一秒都是真实的疼痛,真实的血,真实的眼泪。 不是一句“我没死”就能抹去的。 “对不起。”赤诵才瑾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宋洛听到这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赤诵才瑾一眼,而是转身跑上了楼。 赤诵才瑾站在原地,看着宋洛圆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听着楼上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进门的时候,这只手已经准备好了拥抱的姿势,现在它空空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滴着雨水。 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着雪花点,发出沙沙的声音,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入水槽,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有谁在天上倾倒着无尽的悲伤。 赤诵才瑾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大衣下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他像一棵被雨淋透的树,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宋洛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赤诵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赤诵才瑾站在玄关,浑身湿透,手里还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茫然。 他头一次看到做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父亲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他换了鞋走进来,把湿漉漉的赤诵才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问:“见到他了?” 赤诵才瑾点了点头。 “他什么反应?” 赤诵才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赤诵昭眉心一跳的话。 “他跑了。” 赤诵昭看着父亲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浮现出的挫败和心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把车钥匙丢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下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肩头的外套,挂好,然后走向楼梯。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他这一个月,差不多每个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你死了,他被你抛弃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赤诵才瑾的手指攥紧了伞柄。 “有时候他会在梦里哭,哭得很大声,怎么都叫不醒,”赤诵昭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醒了以后就抱着你的衣服发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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