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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就上楼了,留下赤诵才瑾一个人站在玄关,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赤诵昭走到二楼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宋洛,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赤诵昭又敲了两下,“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人在吸鼻子,又像是有人在努力压抑哭声。 赤诵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赤诵昭适应了几秒,才看到宋洛缩在床角,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一只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赤诵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去碰那团被子,“宋洛。” 被子团缩了一下,往更角落的地方挪了挪。 赤诵昭的手顿在半空中,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他回来了。” 被子团没有动,但那只攥着被角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是假死,不是真的死了,那场车祸是他安排的,为的是把藏在暗处想害他的人引出来,现在那些人已经解决了,所以他回来了。” 被子团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赤诵昭没有去掀被子,也没有去拉宋洛的手,他就那样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目光落在对面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上。 “你不想见他,就不见,”赤诵昭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人会逼你。” 被子团沉默了很久,久到赤诵昭以为宋洛在里面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小昭……” “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赤诵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还活着……”宋洛的声音在被子团里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他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他知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死了……我、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哭,我、我做了很傻的事……他知不知道……” 赤诵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宋洛说的“很傻的事”是什么。 那天他接到做饭阿姨的电话,说宋洛在浴室里割了腕,他从公司疯了一样地赶回来,路上闯了三个红灯,到的时候宋洛已经被从浴缸里捞出来了,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的伤口翻开,白花花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浴室白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宋洛看到他的时候,没有喊疼,没有求救,而是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平静到近乎解脱的眼神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地说:“小昭,对不起,我太想他了。” 赤诵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他知道,”赤诵昭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都知道。” 被子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 赤诵昭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手臂搭在被子团上,掌心下能感觉到宋洛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发抖。 他没有把人捞出来,也没有强行把被子扯开,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让宋洛知道他在,他没有走,他不会像赤诵才瑾那样突然消失。 过了很久,被子团慢慢地动了。 先是露出了一双眼睛,红红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整张脸湿漉漉的,全是泪痕,脸颊肉因为哭得太久而显得有些浮肿,看起来更圆了,也更可怜了。 宋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了赤诵昭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去,把脸埋进赤诵昭的大腿里,额头抵着他的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赤诵昭伸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没有说话。 宋洛的声音从他大腿间闷闷地传来,又轻又哑,“小昭,我不是不想见他……” “我知道。” “我就是……我就是好怕……”宋洛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怕我过去了,他又会不见……我怕他抱我的时候,我会发现他是假的……我怕这是一个梦,醒了以后他还是死的……” 赤诵昭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按着。 “不是梦,”赤诵昭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他真的回来了。” 宋洛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赤诵昭低下头,嘴唇贴着宋洛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别怕。”
第14章 第十四章 赤诵才瑾回来以后,宋洛就变了,原本活泼的人,突然变得很安静。 其实宋洛以前也不闹腾,他比较宅,也不是很爱出门,赤诵才瑾在的时候就黏着老公,后来赤诵才瑾不在了,就黏着赤诵昭,也不会刻意地非要贴贴,只要同处在一个房子里他就安心。 他会自己做一些喜欢的事情打发时间,看书、插画、做手工,很少任性,乖巧又小心翼翼,像一只随时准备讨好主人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嫌弃。 现在的宋洛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蜗牛,把触角和身体缩回去,将整个自己都缩进了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壳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让任何人进去。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往赤诵才瑾身边凑了,甚至有意无意地在避开。 赤诵才瑾在客厅,他就待在卧室;赤诵才瑾上楼,他就下楼去厨房,端着一杯水在厨房站半天,等赤诵才瑾离开了他才出来;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赤诵昭旁边,低着头默默地吃,赤诵才瑾给他夹菜,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块菜推到碗的边缘,没有吃。 赤诵才瑾给他夹了三次,他三次都没有吃。 第四次的时候,赤诵才瑾没有再夹。 赤诵昭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然后将宋洛碗里被推到边缘的菜自己举走吃掉,又给宋洛夹新的,轻声说:“再吃点,你今天吃得太少。” 他注意到宋洛的脸色很差,是长期睡眠不足、食欲不振、精神紧绷导致的差。 眼下青黑一片,嘴唇的颜色很淡,脸颊肉又消下去了一圈,现在虽然还是圆润的,但那种丰盈的、让人想伸手捏一把的饱满感少了很多,像一颗被放久了的水果,水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赤诵昭知道宋洛这几天吃得很少。 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红烧排骨、蒜味虾、法式橙香鸡翅,都是他以前能吃两碗饭的菜,现在他每顿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菜也只夹了两三筷子。 赤诵昭试着像以前那样给他夹菜、喂他吃东西,宋洛会乖乖张嘴,但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怎么哄都不肯再吃。 赤诵才瑾更是急得不行,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看到宋洛一天比一天瘦,心里像是在被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他知道这都是他造成的——他的假死让宋洛崩溃,他的“死而复生”让宋洛困惑,他以为自己回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但他错了,他的回来不仅没有让宋洛好起来,反而让宋洛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痛苦。 宋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死而复生”的丈夫。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人确实是他深爱的赤诵才瑾,没有死,回来了,他应该高兴,应该扑进他的怀里,应该抱着他哭一场然后像从前那样撒娇,用脸颊蹭他的胸口,声音甜甜地叫他“老公”。 但他的情感和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死了,他亲眼看着他的棺材被土掩埋,亲耳听着葬礼上的哀乐,亲手把他的骨灰盒放进了冰冷的灵位。 这两种认知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他精疲力竭,打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打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所以他就选择了最笨的方法——躲。 躲开就不用面对,不面对就不用做选择,不做选择就不会错。 赤诵才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速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赤诵昭靠在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看着父亲这副难得一见的焦躁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他今天中午只吃了两口粥,两口。”赤诵才瑾停下来,看着赤诵昭,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焦急和无措,“两口粥,赤诵昭,他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加一碗汤,饭后还会吃两块蛋糕,现在他一天吃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以前一顿多。”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我老婆不吃饭我好着急”的样子,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不——” “我怎么?”赤诵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我是没哄他还是没喂他?他不吃,因为谁?” 赤诵才瑾被他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得那些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花草泛着莹莹的光。 “我是不是做错了?”赤诵才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赤诵昭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很少看到赤诵才瑾这副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赤诵才瑾永远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一切、掌控一切的人,无论是家族内斗还是商场博弈,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从不露出任何破绽。 但现在,在这个因为不吃东西而日渐消瘦的宋洛面前,赤诵才瑾所有的冷静、理智、谋略都失效了,他像一个普通的、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男人一样,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背影里写满了疲惫和自责。 “你现在问这个,没用。”赤诵昭说。 赤诵才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赤诵昭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不太懂得怎么表达感情的人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也不是你的解释,”赤诵昭说,“他需要的是时间。” 赤诵才瑾看着赤诵昭,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这个他从小按照继承人标准培养出来的儿子,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赤诵昭没有那些束缚他的东西——没有家主的身份,没有必须要维持的形象,没有那些不得不算计的利弊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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