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砚安看着那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窟窿,犹豫着不敢动,还是夏屿阳先钻了进去,探出头朝他招手:“快点,要打铃了。” 他硬着头皮跟上去,穿过半人高的野草时,裤腿被露水打湿,脸上还沾了好几片草叶。结果刚从洞里钻出来,就一头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是他们班主任,正抱着胳膊站在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那天两人被班主任在办公室训了整整一节课,夏屿阳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却光顾着心疼自己新穿的白衬衫,被草汁染得乱七八糟。 回家后,爸爸看见他脸上的草叶和泥点,笑得直不起腰,喊他“小花猫”;妈妈一边给他洗衬衫,一边笑他“钻洞都能撞老师怀里,运气也是没谁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窘迫和狼狈,居然都变成了甜的。 白砚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下意识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捣了捣后面的桌子——夏屿阳就坐在他后桌。 “屿阳,”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还记不记得,五年级的时候,是你带我钻的洞?你今天还好意思笑我。” 身后半天没动静。 白砚安等了一会儿,又轻轻捣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夏屿阳趴在桌子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大概是睡着了。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露出来的发旋上,软软的,像小时候那只总被他们追的流浪猫。 白砚安悻悻地收回胳膊,重新趴好,嘴角却还扬着。 算了,睡着了也好。 等他醒了,再跟他算这笔“旧账”。 夏屿阳并没有睡着。 白砚安提起三年级钻洞的事时,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碎片突然翻涌上来——班主任把家长叫到学校,母亲在办公室外红着眼圈给老师鞠躬,回家后父亲抄起竹棍时的怒吼,还有自己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传来的钝痛,以及背后那道至今仍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疤痕。 那些回忆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盖过心口的抽痛,可那熟悉的窒息感还是涌了上来,带着尖锐的疼。 他只能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白砚安很快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那急促的呼吸声不像睡着的样子。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夏屿阳埋着头,后背微微起伏,像是在忍受什么。 “喂,你没事吧?夏屿阳?屿阳!”白砚安的声音里带上了惊慌,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又怕惊扰了他。 夏屿阳的耳朵里已经开始嗡嗡作响,白砚安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视线也渐渐发花,眼前的课桌开始晃动。他知道这是老毛病犯了,慌忙在书包侧袋里摸索,指尖碰到那个熟悉的小药瓶,抖着手拧开,倒出两颗白色药片,就着嘴里的唾液咽了下去。 药片滑入喉咙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心脏的疼痛才像退潮般慢慢缓解,那阵窒息感也渐渐散去。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浮在云里,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没再管身后白砚安焦急的呼喊,意识沉沉坠了下去,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白砚安看着他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揪得更紧了。他刚才那副样子,不像是普通的不舒服。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椅子,看着夏屿阳埋在臂弯里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让人心慌。 白砚安忽然想起早上摸到的那截细瘦的手腕,想起他说“Laughter是我的快乐”时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这家伙……到底藏了多少事? 他没再打扰,只是轻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夏屿阳的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羽毛。 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少年们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夏屿阳坠入了一片模糊的梦境。 梦里是老巷口那棵歪脖子樱花树,花瓣落得像雪。他看见小小的白砚安蹲在地上哭,胳膊上擦破了皮,血珠顺着肘弯往下滴,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围着他起哄。 “别哭了,胆小鬼!” “把你兜里的糖交出来!” 白砚安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细细的,带着点发颤的勇气。小小的夏屿阳冲过去,张开胳膊挡在白砚安面前,后背挺得笔直,像只护崽的幼兽。“我已经叫老师了,你先去樱花树下等我,快点。” 白砚安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已经转过身,对着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故意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晃了晃——是几张花花绿绿的五十元“大钞”,其实是他攒了很久的玩具假币。 “我给你们钱,”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强装镇定,“你们放他走,这些都给你们。” 那几个男生眼睛一亮,凑过来抢过假币,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大概是觉得“巨款”到手,骂骂咧咧地放走了白砚安。 白砚安一步三回头地跑向樱花树,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下一秒,“啪”的一声,假币被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稀烂。 “你敢骗我们?!”为首的男生揪起他的衣领,拳头带着风砸了下来。 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脸颊火辣辣的,后背撞到墙上,骨头像要裂开。他缩在地上,抱着头,听着那些咒骂和踢打的声音,分不清是身上的疼更甚,还是心脏那阵熟悉的抽痛更让人难受。 姥姥给的药瓶在口袋里硌着,他死死攥着,指甲抠进塑料瓶身。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浑身都在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塞进嘴里,干涩地咽下去。姥姥说过:“小阳乖,疼了就吃药,吃了药姥姥才放心。”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墙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才一瘸一拐地往樱花树走。 白砚安还在树下等,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他过来,立刻冲上来:“屿阳!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吗?痛不痛?” 夏屿阳挺了挺胸膛,扬起下巴,脸上还带着伤,却笑得一脸骄傲:“不痛啊。我用降龙十八掌把他们都赶跑了,特别厉害!” 他边说边比划着,像模像样地挥了挥胳膊。 白砚安果然被逗笑了,抽了抽鼻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夕阳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樱花花瓣落在他们发上,带着点甜丝丝的香。 他们手拉手往家走,白砚安还在追问降龙十八掌怎么练,夏屿阳就编着瞎话,把疼痛和委屈都藏进了夕阳里。 梦里的最后,是他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哭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空了的药瓶,突然有点怕回家 这样的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白砚安胳膊上的擦伤、膝盖上的淤青总在换着地方出现,终于还是被他妈妈发现了。 电话打到夏家时,夏屿阳的父亲刚应酬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听筒里传来白砚安母亲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夏先生,我必须跟你谈谈。小阳又带着安安去打架了,你看看安安这胳膊!我希望你能管管你儿子,让他离安安远一点,别再带坏他!”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施舍般的“好意”:“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也不能不管小阳。我托关系给他找了个远郊的寄宿学校,管得严,正好让他收收脾性,你看怎么样?” 夏屿阳的父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半是被酒精烧的,一半是被气的。他对着电话哈腰点头,连声道歉:“是是是,都是我没教好儿子,给您添麻烦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管他!那学校……太感谢您费心了!”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转身就冲进卧室。 夏屿阳刚被噩梦惊醒,还没缓过神,就被一只粗暴的手从床上拖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冰冷的地板硌得他骨头生疼,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父亲暴怒的吼声:“你这个惹祸精!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人家白太太好心给你找学校,你还敢带坏人家儿子?啊?” 巴掌带着风声扇过来,夏屿阳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想解释,说那些伤是为了护着白砚安才有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背上、胳膊上,嘴里的咒骂混着酒气砸过来:“让你不听话!让你到处惹事!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夏屿阳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像只被暴雨击垮的幼鸟,只能死死护住头,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后背的旧伤本就隐隐作痛,新的拳脚落下来,像在撕扯早已结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母亲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劝了一句:“别吵到邻居了。” 语气里听不出心疼,倒像是在担心麻烦。 父亲被这句话激得更火了,一脚踹在夏屿阳腿上,“这种东西,不打不成器!你看看他干的好事!人家白太太都找上门了,我这张脸都被他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往夏屿阳背上抽:“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惹祸精不可!省得以后出去祸害别人!” 鸡毛掸子的木柄抽在身上,比拳头更疼,带着尖锐的刺痛。夏屿阳咬着牙,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又招来更重的打。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停手的意思,也没再劝,只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仿佛里面的打骂与她无关。 房间里只剩下父亲的怒吼和鸡毛掸子抽打的声音,还有夏屿阳压抑不住的、细碎的痛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颤抖的背上,映出新旧交错的伤痕,像一幅狰狞的画。 夏屿阳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是想护着白砚安,却会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没有人问问他,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连母亲,都只是担心吵到邻居。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樱花树下,白砚安举着颗糖朝他笑。可那笑容很快被父亲的怒吼打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打累了,喘着粗气指着门口:“明天就给我滚去那个学校!别再让我看见你!” 夏屿阳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樱花树和白砚安的温暖,好像被这顿“教育”彻底打碎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