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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人,却换了。 白砚安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萧索。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下的那双眼,再也找不到半分少年时的光。 冷,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其燃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又把一杯热咖啡推到他手边。 “人都处理干净了。”李其燃的声音有些疲惫,“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要么拿钱滚蛋,要么就等着我把他们那些烂事捅出去。没人敢再嚼舌根了。” 白砚安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这半年来,他用近乎疯魔的铁腕手段,将那个因白敬山入狱而摇摇欲坠的商业帝国,从内到外,清洗了个遍。 所有人都说,白家那个小少爷,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比他父亲更狠的狼。 只有李其燃知道,这头狼,每天晚上是怎么靠着安眠药,才能勉强睡上三四个小时。 “安子,”李其燃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私家侦探那边……还是没消息吗?” 白砚安端起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有消息。”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换了身份,在瑞士的一家私人研究所里。安保级别很高。” 李其燃的眼睛亮了一下:“那……” “我联系不上。”白砚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他隔绝了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包括我。” 李其燃沉默了。 他看着白砚安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和他瘦得几乎脱相的侧脸,心口一阵阵发堵。 白砚安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 那是他花了天价,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才弄到的号码。 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一声一声,像敲在白砚安的心脏上。 他几乎以为,这通电话会就这么被耗尽。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 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疏离戒备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 是夏屿阳。 白砚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电话那头,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沉默,夏屿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谁?” “……是我。” 白砚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破碎得不成样子。 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砚安甚至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极力压抑的、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他要挂了。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白砚安的脑海。 “别挂!”他急急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夏屿阳,求你,别挂。”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夏屿阳的声音像冰,每一个字都扎在白砚安的神经上。 “有!”白砚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我有!夏屿阳”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白砚安知道,夏屿阳还在听。 他能感觉到。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演练了无数遍,可说出口时,依旧笨拙得像个初学语的孩童。 “对不起……屿阳……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些压抑了半年的悔恨、痛苦、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是个混蛋……是个瞎了眼的傻逼……我他妈……我他妈都对你做了什么……” 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让无数老狐狸都闻风丧胆的白总,此刻,正像个无助的孩子,对着一部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李其燃站在一旁,别过头,眼圈红了。 “所以呢?” 良久,电话那头,终于再次传来了夏屿阳的声音。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平静。 “所以你看到了,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想让我说一句‘没关系,都过去了’?还是想听我说‘谢谢你,替我报了仇’?” “白砚安,你是不是觉得,你亲手把你爸送进监狱,就显得你很高尚?就能抵消掉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 夏屿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不是……”白砚安的哭声停住了,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气声,“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夏屿阳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你只是让我觉得更恶心!” “你把我最烂、最脏的伤口,又撕开了一遍!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永远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白砚安!我恨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 白砚安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那句“我恨你”,像魔咒,在他耳边无限地回响。 良久。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那副金丝眼镜,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再抬起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脆弱和崩溃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李其燃。”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在。” “给我订最快一班去R国的机票。” “现在,立刻,马上。”
第48章 选择遗忘 李其燃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白砚安,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立刻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R国。 夜幕降临,街道被柔和的灯光点缀得像一幅油画。夏屿阳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研究所出来,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让他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清冷。 那通电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好不容易结痂的心上,又一次划开了血淋淋的口子。白砚安的忏悔与哭泣,像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用五年时间筑起的防御。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当白砚安的声音响起时,他才发现,所有的伪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走进一家街角的咖啡馆,点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沿着喉咙滑下,却无法压抑住他内心深处翻涌的痛苦和愤怒。他痛恨白砚安,恨他的出现,恨他打破了自己好不容易营造的平静。可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仍然会因为那个声音,而感到心如刀绞。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是他和Dr. Evans讨论的实验数据,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甚至能感觉到, 白砚安一定很痛苦吧?他心底冷笑,活该。 第二天清晨,夏屿阳刚踏出公寓,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便缓缓启动,远远地缀在他身后。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多年的警觉让他对这种异样格外敏感。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小巷,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夏屿阳知道,这是专业的手法。 “他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冷静。白砚安,那个不可一世的白家少爷,真的会为了他,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吗?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白砚安并没有贸然出现。他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捕食者,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夏屿阳的生活。他先是利用白氏集团在欧洲的商业触角,以投资合作的名义,与夏屿阳所在的研究所取得了联系。Dr. Evans对白氏集团的实力早有耳闻,对这位年轻有为的白总,自然是热情欢迎。 “Yang,白总对我们一个新型药物的项目很感兴趣。”Dr. Evans在午餐时对夏屿阳说,“他想来研究所参观一下,顺便与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聊聊。” 夏屿阳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教授,我近期手上的实验很紧张,可能不方便接待。”夏屿阳平静地回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Dr. Evans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会转告白总。” 白砚安并没有因此气馁。他知道夏屿阳的防备心有多重,贸然闯入只会让他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夏屿阳“不得不”面对他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周五傍晚,夏屿阳独自一人去超市采购。他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挑选着食材。当他走到冷藏区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旁。 “屿阳。”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响。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僵住,手中的牛奶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溅起了白色的水花。 他没有回头。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企图将自己隐匿在这片嘈杂的声浪之中。 “好久不见。”白砚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他看着夏屿阳僵硬的背影,眼底一片赤红。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他。 夏屿阳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超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憔悴和苍白。那双曾经澄澈如天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疏离。 他看着白砚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白总,”夏屿阳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您认错人了。”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牛奶盒,重新放回购物车。从始至终,没有再多看白砚安一眼。 白砚安的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传来一阵熟悉而剧烈的绞痛。 夏屿阳的冷漠,比任何谩骂和指责,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他想抓住夏屿阳的手,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后悔,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他。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屿阳……”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乞求。 夏屿阳推着购物车,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片刻停留。 白砚安眼睁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收银台的人流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痛得像要裂开。 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资格。 他只是默默地买下了夏屿阳刚刚掉落的那个牛奶盒,然后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远远地跟在夏屿阳身后,看着他付钱,看着他走出超市,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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