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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握着盛屹白的手,眼泪不自觉砸了下来,又悄悄擦去。 盛屹白清楚地知道,好起来的几率太小了,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被家人保护得多好,以前天大的事都有爸爸扛着,现在单是爸爸生病的事,瞬间就能击垮他。 他原来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他其实很害怕,害怕到整夜睡不着,害怕到想躲起来,但是他不能,他连害怕都不能说。 他只能藏起自己的胆怯,假装坚强,扛起他应该扛的责任,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晚上靳越寒要回学校,盛屹白还在停课,却坚持送靳越寒到车站。 在去的路上,盛屹白太累了,靠在靳越寒的肩膀熟睡过去。靳越寒不舍得吵醒他,就这么看着他睡着的脸,轻轻描摹他的轮廓。 他的心里,已经对他们的未来有了模糊的方向。 车窗打开,风轻轻吹起靳越寒的头发,像是挽留,又更像是送别,送他离开这座他想一直留下的城市。 - 谈起十九岁,盛屹白会用两个词形容它。 第一个是艳阳天。 第二个是梅雨季。 现在就是人生中的梅雨季。 初夏的细雨连绵,潮湿闷热,天总是灰蒙蒙的,放不了晴。 病房里每天进进出出很多过来看望的亲戚们,和他说着很多话,大伯和叔叔放下工作,都回来帮衬着。 程茵带毕业班,走不开,每天下了课又执意要来医院守着,盛屹希也不回学校,一家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盛维枢身边。 盛维枢醒着的时候,偶尔会开几句玩笑,逗程茵开心,劝她回去休息,别累着自己,也会和盛屹希和盛屹白说,要好好照顾妈妈,别欺负她。 程茵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到最后忍不住,躲在楼道里哭了起来。好几次盛屹白听见了,都会默默走开不去打扰。 爸爸生病了,妈妈一定是最难过的。 盛屹希是最开朗的那个,每天都给盛维枢讲很多趣事,让这个灰暗的病房多些色彩。 盛屹白知道爸爸不太想见到自己,所以都会等他睡着了才进去,爸爸醒来后他又在外面坐着,等到能进的时候才进。 有时候盛屹希看不下去,想两边劝劝,但两边都不买她的账,她索性都不管了。 有天晚上,盛维枢休息得早,她就去外面吃了个宵夜。回来时,在门口看见盛屹白坐在病床边,像是在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想也不能和靳越寒分开,问爸爸能不能原谅他。 盛屹希听了一会儿,默默走开了。无论站在哪一边,她都会心有愧疚的。 站在中间的人,往往最为难。 - 回到学校上课,靳越寒麻木又平淡地过着每一天。 他不再去话剧社,那个曾装满他和盛屹白很多东西的小房子,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学校查出是于漾泄露的剧本,于漾也自请退了学,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蒋成酌想教训他一顿都找不到人。 “你呢,为什么要退了社团?”蒋成酌不明白,明明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靳越寒完全没必要走。 “也没什么,就是想退了。” 牵扯出了太多的事,继续留下去心里会不舒服。 林尽欢说:“退了也好,省得每天那么辛苦。” 靳越寒轻嗯了声,后来就一直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呆,不说话,也不动。 林尽欢和蒋成酌都知道了他们的事,想安慰又怕说错话,两个人就一直这么大眼瞪小眼,商量着该怎么开口。 靳越寒看出来了,轻轻笑着:“我没事,你们不用这样。” 蒋成酌急道:“那盛屹白呢,他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完全联系不上人。” “他没时间看吧。” 靳越寒没有把盛叔叔生病的事说出来,盛屹白没有说的话,那应该就是不愿说。 “他在家忙什么……”林尽欢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问靳越寒:“你们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以后吗,靳越寒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以后。 这个年纪,似乎做什么都心有余力不足。 他们都身不由己,不是相爱就够了的。 盛维枢的手术在周五,周六靳越寒回去时,盛维枢已经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靳越寒想着回家,问问姑姑姑父会不会去看望,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跟着一起去。但当他站在家门口时,发现门锁打不开,打去的电话也没人接。 同一层楼的其他住户见他在门口跟门较劲,说道:“你姑姑前几天换了新锁,没跟你说吗?” 靳越寒茫然地摇头,他根本不知道,也根本没人跟他说。 对方好心道:“要不去我家坐坐吧,说不定晚点你姑姑他们就回来了。” 靳越寒笑着拒绝,“没关系,我打个电话问问吧。” 之后他给靳霜和陈远樵打了很多个电话,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发过去的信息也没人回。 他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认定他们是真打算让他别回来了。 或许是早就料到的事,他并没有感到多难过,就只是怅然,姑姑姑父这下真的要放弃他了。 靳越寒在门口站了会儿,正准备要走,突然间,以为没有人的对门从里往外打开了。 出来的人是程茵。 她提着一袋换洗的衣物和两提保温袋,准备要去医院,见到靳越寒,先是愣了下,接着才说:“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靳越寒有些心虚,没去看程茵。 程茵把门关上了,哦了一声,看了眼靳越寒,有点想说什么,又犹豫着。 靳越寒局促地站在原地,她没说话自己就不动,直到程茵开口叫他:“小寒。” 靳越寒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程茵和以前一样温柔,问他:“这个点还没吃饭吧?” “没、没有。”靳越寒小声道。 “我带你去吃吧。” 靳越寒很是惊喜,还没反应过来,程茵就走在了前面,让他快些跟上。 他跟上去,帮程茵提着那袋衣服,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心里忍不住猜测,是不是程茵不生他的气了。 程茵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粤菜馆,点了几道口味偏甜的菜,说:“你跟小屹还有小希爱吃的东西不同,他们俩爱吃辣的,只有你喜欢吃甜的,我记得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不小心吃到辣椒,明明辣到脸都红了,居然还说没事。” “您还记得……”靳越寒一时心里酸酸的。 程茵笑着:“当然记得。” 她点的都是靳越寒爱吃的菜,自己吃得很少,一直叫靳越寒多吃。 靳越寒不是很饿,怕辜负了程茵的一番好意,还是努力吃了很多。 程茵就这么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种靳越寒形容不出来的感情,对他说:“盛屹白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靳越寒的筷子一松,掉了一根在桌子上,啪嗒一声。他慌乱地捡起来,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得出来,你们从小就那么要好,现在更不用说了。” 他鼓起勇气望过去,只见程茵眉头紧皱,眼神低落,然后把那道恳切又夹杂着埋怨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今天这顿饭的目的,他后知后觉。 “盛屹白太倔了,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肯,所以阿姨只能来求你。” 靳越寒忽然觉得刚刚咽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滚,他攥紧拳头,冷汗从额角、后背不断渗出,接下来程茵的话更是把他逼到了绝路。 “你能不能离开小屹,算阿姨求你,我不想他今后的人生就这么给毁了……” 第68章 不谈离别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别人的谈资, 世俗的偏见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程茵光是想到将来,盛屹白会被亲戚、邻居、乃至同学同事说闲话,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舍不得他去受这个罪, 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将来老了, 又有谁来给你们养老,你们俩又怎么能保证可以一直像现在这么爱对方,我真的不敢去想……” “我可以保证的, ”靳越寒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我会一直像现在这么爱他,我可以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苦, 我们也可以离开这里, 换一个——” “小寒,”程茵打断他,摇了摇头,“不管你觉得阿姨固执也好, 古板也罢,我都不能接受,我们家的人也不会接受。” 靳越寒心慌到呼吸困难, 害怕和无助交织在一起,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程茵默了默,哽咽着:“现在你叔叔他变成这样, 我们实在太累了,在这件事上, 你就理解一下我们吧。” “我……”靳越寒的声音沙哑,心痛如绞。 程茵不再去看他,语气淡漠又决绝:“看在我们家这么些年对你还算可以的份上, 你和盛屹白,彻底断了吧,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再回来了。” 她希望靳越寒能够如了靳霜的愿,就这么永远的离开这里。 靳越寒感到难以置信,程茵只是别过脸,看着窗外。 空气变成了厚重的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万千巨石,重重压着肺部。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最后以靳越寒的一声“好”收了尾。程茵甚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靳越寒露出真心的笑,让他不要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好……” 靳越寒又说了一遍,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肺里换不上气,心脏也好像坏掉了,一会儿痛得要死,一会儿又没什么感觉。 在程茵走后,他一个人静坐了很久,然后恍惚地起身,往外走去。 直到彻底走出榆阳,坐上返回北京的列车,回到那个和盛屹白住在一起的屋子时,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痛苦和悲伤才如洪水般涌来。 靳越寒蜷缩在地板上,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身子,眼泪大颗大颗拼命往下掉,仿佛再也承受不住。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姑姑姑父要让他走,就连程茵也不想他留下,是不是只有他走了,大家才会好过一些。 可是,他不好过,他一点都不想和盛屹白分开,他真的很想自私一点,死活都不要和盛屹白分开。 但是…… 靳越寒痛苦地闭上眼,一想到盛屹白因为他和家人为难,程茵因为他们那样伤心,还有盛叔叔的病,以及姑姑姑父那样气愤决绝的态度,他就喘不上气。 只要他和盛屹白分开,大家都不会那么累了。 一切的一切,在他离开后,都会迎来久违的曙光。 - 一九年的五月,刚进入夏天,窗外的蝉开始鸣叫,一声比一声尖利,它们在催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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