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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越寒害怕天亮,不敢闭上眼,他就一直睁着眼,努力记住盛屹白呼吸的每一道频率,身上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和味道,还有他抱着自己时那温柔的力道。 直到最后把眼泪熬干,眼睛干涩到不得不闭上眼,他才在天色将明时眯了一会儿。 听见身下传来平缓的呼吸声,盛屹白微微侧身,把靳越寒抱得更紧些,轻轻吻过他的耳垂、脸颊、眼睛,还有嘴唇。 夏季天亮得很快,过了五点,晨光透过玻璃照亮屋内的陈设。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盛屹白盯着那一点点流逝的时间,又看看靳越寒熟睡的脸。他打开相机,想要拍下此刻还安睡在他身边的靳越寒。 在按下拍摄键的同时,靳越寒突然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了。 拍下的照片只剩模糊的灰色衣角,和一块白色的枕头残影,还有靳越寒埋在枕间不太看得清的脸。 靳越寒轻哼了一声,像是睡得不舒服,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盛屹白急忙关了手机,把全部被子盖在他身上。 怕吵醒靳越寒,他愣是一下没敢再动,连呼吸声都放轻。直到靳越寒再次安稳地睡去,盛屹白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灰丝绒的戒指盒和厚厚一沓信封纸放在一起,最后他把信封纸塞进了靳越寒的箱子里。 比起戒指,还是钱用处更大。 这是他攒着打算假期带靳越寒去旅行的,但用在这里,也很好。 靳越寒醒来时,盛屹白已经做好了早餐,像以往一样轻声叫他起床,笑得温柔和煦。 恍惚间,靳越寒以为这只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天。当他看清门口放着的行李时,一下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抓住盛屹白穿的白色短袖,有点用力,上面留下一道抓痕。 盛屹白摸着他的手背,“快起床吧,时间不早了。” 去机场很远,怕堵车还得早点出发。 靳越寒喉咙干涩,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 今天盛屹白煮的是甜粥,靳越寒又加了很多糖,但怎么尝都觉得发苦。 “不好喝吗?”盛屹白问。 “没……很好喝。” 靳越寒把剩下的全部喝完,依旧觉得发苦。他吃了蒸苹果、南瓜羹,味蕾处的苦涩并没有得到缓解。 然后喝水的时候发现,啊,原来是心里太苦了。 苦涩浸满了他的心,让他再也品尝不到甜味。 在出发去机场前,蒋成酌和林尽欢等在了楼下。 早在今天前就说好了,谁都不要送他,但他们还是想再争取一次,说要送到机场。 靳越寒摇摇头,还是说:“没关系,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怕你不回来了……”蒋成酌一个大男生难得红了眼,抱着靳越寒不放。 他叮嘱了靳越寒很多,还让他一定要常联系,不要因为距离就淡了关系。 靳越寒一遍遍应着好,最后蒋成酌才被盛屹白拉开。 林尽欢站在后面,等他们说完了,才怯生生跟他们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她心里仍然自责内疚,“要不是我,就不会这样,都怪我……我真的,很对不起……” 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对不起、没关系,意义都不大了。 道理每个人都懂,但依旧困在愧疚、悔恨、遗憾、无力里出不来,无一幸免。 盛屹白看上去风轻云淡,仿佛靳越寒只是出国旅个游,过几天就回来了一样,可蒋成酌跟他说话时,发现他的声音那么脆弱,风轻轻一吹就碎了一般。 最不好受的人,是盛屹白啊。 蒋成酌不敢去想,陪伴彼此那么多年的他们,究竟要怎么面对这场分别? 直到很久以后,久到他们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才恍然,原来不说、不问、不提起,不再有任何关系,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最后送靳越寒去机场的,是盛屹白。 靳越寒一直怕他去了,自己就会不想走了,可当盛屹白和自己坐在去往机场的出租车里时,他多希望盛屹白是和他一块走,这样一来就不叫走了。 两个人同一个方向,那就是出发。 窗外的一切都在流动,但车里是静止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靳越寒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斟酌着用词,想了半天,最后被盛屹白先说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东西带齐了吗?” “嗯。” “在飞机上记得多睡会儿。” “好。” “到了记得发信息。” “好。”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各自看着窗外。 上了北四环,一路向东,转入机场高速后,想象中的堵车并没有发生。现在不是高峰期,原本以为需要五十分钟的路程,不到四十分钟就走完了。 到了机场,靳霜早早在里面等着。她见到盛屹白也来了,没什么好脸色,站在远处没动。 靳越寒抓着盛屹白的手,不愿意放开,磨磨蹭蹭很久都不肯走。 盛屹白摸了摸他的头,说:“走吧,不然赶不上了。” 靳霜边看表,边盯着他们,急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靳越寒低着头嗯了一声,再次抬起时,他冲盛屹白笑了笑,那是个希望对方能够安心的笑。 “盛屹白。” “嗯。” 靳越寒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真的。” 盛屹白也笑了笑,说:“好,我等你。” “你要好好的,不要生病,不要熬夜,不要不吃饭,”靳越寒哽咽着,“还有……不要难过。” “好……”盛屹白声线发颤,眼里满是落寞,嘴角的笑尽显苦涩。 靳越寒眼睛发酸,在这最后一刻,不顾身后靳霜的催促,捧住盛屹白的脸,用力吻住他的唇。 苦咸的泪水滴落,蔓延到舌尖。靳越寒恍惚睁开眼,泪水不是他的。 是盛屹白的。 盛屹白轻闭着眼,泪水一滴滴滑落,连悲伤都那么压抑安静。 靳越寒一遍遍回头望,那道白色的身影,独自一人在大厅站了许久,直到过了安检,再也看不见了。 后来,他问过靳霜,是留下来的人可怜,还是走的那个人? 靳霜怪他天真,轻笑着给了他答案。 “你们没在一起,就谁都不可怜。”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们年少无知,偏要相爱。 - 二零一九年的下半年,纽约的夏天异常炎热,到了秋冬,就变成了缓慢沉重的挽歌。 那时的口罩还只存在于医院,人们在地铁里摩肩接踵,在酒吧里肆无忌惮碰杯,在大大小小的街道相遇又错过。 靳越寒慢慢适应着新环境、新生活,每天来往于学校和住处两点之间。 靳霜把他丢在美国后,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 而他唯一的社交,大概就是和隔壁住户养的萨摩耶说话。萨摩耶浑身雪白,胖乎乎的,张着嘴笑时总能让他想到盛屹白以前养的那只小白。 而这只萨摩耶,居然叫小憨。第一次听见时,靳越寒还以为是叫自己。 小憨每天定时出现在他门口,等着他的投喂,同时也会做出回报,那就是听靳越寒说话,哪怕听不懂,它也会在必要时用脑袋蹭靳越寒,再冲他傻笑。 忽略语言的不通,小狗就是靳越寒在国外唯一且最好的朋友。 他和它说着盛屹白的好,还说:“现在给你吃的牛肉干他也喜欢,不过他更喜欢吃牛肉面,昨天我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家,可惜一点都不好吃,如果他在这——” 靳越寒愣了愣,遗憾道:“不对,他不会在这里,他最近很忙,我们很少聊天了……” 想着想着,靳越寒垂下脑袋,没一会儿就被一道笨拙又莽撞的力道压了个正着。小憨举起胖乎乎的爪子,拍拍他的脑袋,在安慰他。 虽然听不懂,但小狗是可以察觉到人的情绪的。 靳越寒摸摸它的头,又奖励了它很多零食,直到小憨被主人叫回家,他才不舍地放开它。 回到住处,一直到深夜,靳越寒盯着手机发呆。 他和盛屹白的聊天记录止步于上周末,也许是时差,也许是距离,也许是生活太忙碌,也许是碍于父母……靳越寒归结了很多,他和盛屹白的联系越来越少,都是有原因的。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能。 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什么默契一般,只要一方消息回得勤,那么另一方也跟着勤,但如果一方频次变少,另一方也会跟着变少。 就像现在,盛屹白没有再发来消息,靳越寒就会安分地守在一旁,直到再次出现盛屹白的消息。 他坐在小小的单人桌前,上面放着厚厚满满的课本,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处于中间稍显富余的空地,单独放着一个本子。 靳越寒把里面那几页的内容读了又读,一字不落都记了下来。 每回念到最后一句“要好好的”时,他就会苦笑,盛屹白写了那么多叮嘱的话,怎么唯独没有“爱你”二字。 明明当时连同本子一起塞进他箱子里的钱那么厚那么多,生怕不够似的,却小气得不愿意多写些字,让他能够多读一段时间,多想念他一点。 与此同时,身在国内的盛屹白,得知是程茵劝靳越寒出的国,他一直无法接受。 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痛苦,无能为力的痛苦。 程茵要他答应自己,不能和靳越寒再有联系,也不能去找靳越寒。 盛屹希听了,喊道:“妈!你怎么可以这样……” 程茵不肯让步:“我怎样了,我这样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吗?” 她推开盛屹希,拦住盛屹白,非要把话说绝,把他逼到绝路。 “他既然已经走了,你就应该知道你们今后很难再见了。盛屹白,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爸也不会想看到你,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盛屹希觉得程茵把话说得太严重,站在中间劝和,先是哄程茵先消消气,又转过身,让盛屹白别去听。 突然的,盛屹白缓缓说了句:“我也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盛屹希错愕,听着他一遍遍说着:“你们不原谅我,我更不会原谅我自己……” 明明是他们两个的事,为什么走的人要是靳越寒,为什么要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又不许他们再联系、再见面。 所有人,都逼着他们分开。 答应了程茵不会再去找靳越寒的那一刻,盛屹白清楚地意识到,除了和妈妈有隔阂外,他再也不能像十几岁时那样,可以做事不计后果了。 他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了。 只是这份代价太大,他远想不到将来还会面对什么、牺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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