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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环全部脾气烟消云散。 最终他轻轻叹气,低下腰,从身后环抱住翟泊,吸了口气说:“我也是,只有你了。所以别再一个人犯险。好吗?” 他又埋低脑袋,去蹭翟泊,像以往许多时候一样,用着撒娇的语气:“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翟泊紧着喉咙,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些对自己的恶意揣测即将呼之欲出——天性薄情,不敢承诺,不该爱人。 他该怎么办?他要怎么面对李环? 李环没得到回应也无所谓,笑笑转移话题:“我刚才在车上给你接电话,有注意到几个小时前小姨打过电话来。极昼岛的事,她都知道了吗?” “……噢,对。”翟泊说,“她那边刚得知消息,以为我出事,就打电话过来问了几句。” 李环轻飘飘地问:“有提到我吗?” 翟泊顿时沉默。他不太想再瞒着李环,就在心里组织好语言,尽量以一种不伤李环心的措辞陈述。 “我说你为了救我,挡了子弹。”翟泊一言蔽之,“她没说什么。” 李环还是风轻云淡的:“她是不是怕我挟恩图报,缠着你一辈子不放?她有让你离我远点儿。对吗?” 翟泊再一次沉默了。李环顿时了然地轻笑出声。 “她说得没错,我这辈子都会缠着你。”李环语气轻松,渐渐带上一种偏执欲,好似很理所当然,“是啊,我为你挡子弹差点儿都搭上我的命了。你不应该爱我吗?” 他并不想这么说的。他并不想。以他的爱来威胁翟泊来爱他,好恶劣好肮脏的行为。他唾弃自己。 可他的潜意识里偏执地认定,挽留翟泊的所有言语举止都不过分。过分又怎样?他不应该被翟泊深爱着吗? 李环内心矛盾十足,而翟泊每一秒缄默都是一片割在他命脉上、有着锋利边缘的薄叶子。 血好像一直在流。只要翟泊不对他说爱,血就会一直流一直流,形成再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终于。翟泊在漫长的沉寂中开口:“她确实对我说过很多遍这样的话。” “她说我和你本就不会有交集,飞鸟与鱼不同路。我知道,她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你呢。”李环打断他,“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翟泊却没急着回答他。 大概是从哪借来了勇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一直觉得我不够爱你。我怕我真的像别人口中那样薄情。” 这个标签活在翟泊将近三十年人生里。别人的声音。 李环彻底愣住了。他第一次在翟泊口中听到对自己爱意的质疑。 什么叫不够爱?谁能解释“爱”?“够”又是什么程度? 一个本就抽象到在世界上完全没有官方语言概括的词语,总是要被反复证明,证明这就是爱,证明爱得够深。 可为什么爱也需要被证明,被衡量。 “很多人说过我薄情。我从前以为是因为记性差。后来我发现我只是对感情不上心。”翟泊说,“我尝试过认真地喜欢一个人、谈一个恋爱,但最后我们还是被轻易拆散。” 他说的是周秉纶。因为翟明远,说散就散了。 “我和陆回舟的感情,也是个一扯即散的活结。其实我并不懂爱,只是因为我认为他应该是重要的,所以会对他好,这样的‘爱’很表面化——甚至称不上是爱。” 翟泊深吸一口气:“从一开始,仿佛就注定我和他不会走得长久。我也能料到。我以为那是因为我太悲观。” 所以他那时才有意向陆回舟求婚,只为把人留住。 “那我呢。”李环突然屈指,勾起翟泊的脸,逼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所以你现在是要告诉我,要追我也是假的吗?” “…………” 别在这时候哑巴。你应该看着我的脸说不,说你只爱我一个人。李环开始有些烦躁了。 他现在就想咬住翟泊的唇,褫夺其全部呼吸,让翟泊再也说不出“不够爱他”这样的话来。 李环紧了紧手指,蜷缩又松开,低眉注视翟泊的眼神里染上阴鸷,接着他抬起手—— 翟泊:“不是。” 手骤然停下,慢吞吞地重新垂了回去。 “要追你是认真的。” 翟泊语速慢声音轻,应该是在斟酌恰当的言辞,“我不舍得你掉眼泪,也不想看到你受伤,会下意识留意你的喜好……其实你人很好哄,我应该很会讨你喜欢。” 李环的脸色渐渐缓和,盯着他低垂时又在轻轻颤动的睫毛。 翟泊鲜少有如此一面,虽是坦诚,但在李环眼中像极了纯情告白:“我想对你好,可我觉得还远远不够。” “有你在我很幸福,我只是希望你也会因为我有同样的念头。”翟泊说,“我怕我让你感受不到被爱。” “我对你好是不是更像一个哥哥,而不是一个爱人?” 他像是在逆流中拼命抓住浮木。或许别人说对了,他天性薄情,但也请上天允许情感淡漠的人有爱人的权利。 “没什么像不像的。你是我哥哥,也是我爱人。” 李环半蹲着身,靠近翟泊的脸,与他平视,放轻声音:“我也一样的啊。有你在的每一秒我都觉得很幸福。” 翟泊定定地看着他,迟疑不定:“是因为你现在只有我陪在你身边吗?” 会不会以后遇到别人,感情就会变了。 “不是。”李环说,“别人我都不在乎。有你就够了。” 其实三年前他就说过了的,翟泊突然回想起来——李环那时一字一顿,声音很低地说:「不会有别人。」 眼前人偏头抵过来,落下一片阴影,眉心泛起阵阵酥麻。翟泊顺从地微抬起脸,被很轻地啄吻着,缱绻缠绵。 没多久,李环退开这个吻,双手捧着翟泊的脸。 “你说你不够爱我。”李环呼吸有点乱,在翟泊湿润的眼瞳倒影中弯眉眼笑,“……又骗人。” “你哪里薄情了?你分明是世界上最会爱人的人。” 苦恼不够爱的人,又怎么不算是爱了呢?
第125章 难教 “你也是。”翟泊温情地看他。 但爱归爱,该算的账还没算完。 就在李环心痒痒地要凑过去亲翟泊时,翟泊眼疾手快伸出一根食指,抵在李环嘴唇上。 李环:? 翟泊不紧不慢地退后几分:“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极昼岛的?” “那条山路你很清楚的吧,一辆车极限转弯都够呛。” 更别说当时千钧一发,在极短时间里,李环那辆车几乎是要把翟泊的车擦出火花来,才能借山路阻力卡死挡下那枚子弹。 稍有差池,那辆越野就会掉下山崖。 翟泊不禁久远地回忆起很多个面对李环的瞬间。 码头上相看两厌的第一面、下雨天被厌恶拍开的手、成都摊牌时头脑混乱被强吻、躺在病床时掉在他手背上的眼泪……数不清有多少次,他的心脏因为李环有那么一刻不规律性的猛颤。 李环是翟泊循规蹈矩的人生中最大的变量。 “赛车比赛拿了点奖就那么有能耐,敢一个人开越野在山路上漂移。你命很大吗?要是真的出意外怎么办?你有想过后果吗?”翟泊紧拧眉头。 李环被训得一言不发,只是眼巴巴地盯着翟泊,抿着唇,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 盯得翟泊声音也弱下来,舍不得说过头了。 最后翟泊自以为恶狠狠、极有威慑力地憋出一句:“别总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 李环点点头,然后笑笑,凑到翟泊脸边。 要亲的,被躲开了。 “……”李环从善如流地向翟泊保证,“我错了。不会再这样。” “哪样?” “像你这样。不怕死,不把自己的命放在眼里。”李环不疾不徐道。 翟泊立即沉下脸,勾住李环衣领把人扯近,皱眉嗔怪:“教不乖。” 李环胆子却大了:“教不乖的到底是谁?” 他意有所指地冲翟泊挑眉,循循善诱:“你用你的方式来追我、对我好,当然没有错。那同样地,我又错在哪了呢?” “……”翟泊哑言片刻,喉结滚动,“你——” 错在你让自己傻傻陷入危险。 但话到嘴边翟泊就说不出口了。他很清楚,只要他开了口,李环便会反问“那你呢”。 翟泊别开眼说:“……我说不过你。” “明明是你不占理。” 李环牢牢圈住他手腕,欺身靠近,与他四目相对。 “教不乖……”李环又低声重复一遍,忽地笑了,“你说我不要命,做事不计后果,那你呢?” “你也知道山路危险,单靠侦查局远程保护真的能安然无恙吗?对面有枪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要是你真出了意外,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有侦查局在,我不会出事。”翟泊没底气地解释。 李环冷哼:“口口声声说要追我,第二天就瞒着我离家出走,什么信儿都没捎给我,还是跟三年前一样,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你到底在哪。” 翟泊在李环眼中看到红血丝,那点红逐渐晕染在眼眶上。 “你走得那么突然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要是我再也等不到了呢?要是你再出什么意外又把我忘了,不会有人告诉你有谁在等你,你就会再一次把我抛弃。” “可我已经不能再接受你离开我了。”李环缓慢地哑声问,“翟泊,什么都不说,真的对我公平吗?” 翟泊愣愣地看着他,没了再说话的勇气。 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很久,翟泊才紧着喉咙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是啊。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他明明可以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不会牵扯到别人,更不会让李环因他再度陷入危险。 对待重要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翟泊从不觉得有问题。 说来,他性子实在执拗又刻板,为人处事总有一套奇怪的准则。不论是现实捶打,还是意外降临,他永远把自己放在顶风险境。 像三年前车祸时,他会在最快的反应时间里把方向盘打向右边,最大程度地减小对宁衢的伤害。 翟泊从不认为自己是菩萨心肠,但他也无意为此解释什么。 如果真要找一个理由,那大概只有四个字:他习惯了。 习惯面面俱到,习惯一个人承担所有,所以别人的安全总会在他这里开绿灯。 更别说如果那个人是李环。 所以在面对李颂德发来的威胁信息时,翟泊也从未想过要告诉李环,更不会让李环因为他而置身于危险的处境。 一切都好像合情合理。 至少在此前,翟泊不觉得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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