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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泊接过信封,打开,被李环拉着坐回床上。李环小声问他:“我今晚想抱着你睡觉,可以吗?” “可以。”翟泊目不斜视地点头。 “那你慢慢看,我等你看完。”李环贴在他脸边,亲了一口耳朵,“空调需要调多少度?” 翟泊专注看信:“你看着调就行。” 现在是十一月下旬,广东气温依然保持在二三十摄氏度。虽说偶尔下几次雨一夜降温,但没过几天就会打回原形。 李环点点头,刚调好温度,手机来电响起,他扭头看了眼安静看信的翟泊,不想打扰,便抬脚走去阳台接听。 信封中除了信外,还有一张黑卡,以及翟明远生前长年随身携带的一块怀表。 信上字迹比记忆中要潦草,占了整整一页。 · · 阿昭,今年北京的雪下得格外早。 从研究所开车回来,路上经过一家烤肉店,人很多,我停车驻足了会儿,还是没进去。果然还是天气太冷,我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在外久待。 当然,这可能是现世报吧。 你说得对,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我更冷血的父亲了。 行复的病太棘手,我不得不在他身上试药。我知道作为医者,就该坚持一条路走到黑,但在国外治疗中关键的那场手术,我太清楚其中的高风险性。 所以我还是迟疑了。行复没能救回来。像行复一样得了类似疑难杂症的人,也几乎失去了生的希望。我是一个失败的医者。 我没办法对此无动于衷,没办法坦然面对那些像行复一样纯真地望向我的眼睛,对等待他们活下去的家人张嘴说我已经尽力了。但人有时候就是会被自己的傲气害死的。 我知道如果要瞒你就得瞒一辈子。 行复手术失败后失踪被你知晓,如果那天不是雨雾天,你会不会就能在行车过程中有一刻冷静足以服用手边的药。闵代表,你明明能做到的。对不起,对不起。还是我的错。 有过前车之鉴,我不敢再让你得知别的。但这事瞒了你很久,也该好好做个了结了。 在行复失踪过后,小泊也因为你的车祸留下了严重的PTSD。可我失去得太多了,我不得已,犯下了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过错。 我收养了一个与行复长相极为相似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上也有两颗小痣,并且他有与小泊高度相似的病症前兆。因为这方面的缺陷,长时间的催眠术意外能抹去他儿时被抛弃的记忆。于是我又尝试着给他灌输他是行复的信息。又成功了。所以我一错再错下去。 这个孩子,我把他藏在极昼岛上。我认定他是一代计划的核心,是这世上很多人生的希望。 到头来是我错了。我太固执了,以至于疯到这样无可挽救的程度才后知后觉,是我自私地赋予他太多意义,把别人的命都压在他身上,是我毁了他原有的安稳一生。我的自以为是彻底害了他。他还是一个孩子,他只是一个孩子。 闵代表,你一定很唾弃如今的我。我也一样。 你说过人不能一错再错,那我就该悬崖勒马,这次我听你的话。 如果去自首,坐数年牢,再出狱,回归我原有的生活轨迹。我的事业不会毁,我的财富也不会流失。好像听起来一切都体面得多。 但我的人生烂透了。对过往种种因果报应我已无力回天,所以落得现在的下场我也没资格怨天尤人。 活着于我而言太煎熬。闵昭,我不打算活了。 小泊现在与我很生疏,他的病也非一朝一夕就能痊愈。可我时间不多了,我没办法,这是我最后一次逼他。 如果小周愿意为他义无反顾回国,这世上除我之外还有挂心他的人,那么我走得也能安心些。 我会为自己设计一场车祸,让车在撞到山体时发生爆炸,彻底摧毁掉一代计划核心信息,不让其被有心人二次利用,重蹈覆辙。相关研究人员我会全部遣散封口,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得当,彻底收尾,结束这个荒诞的实验。我特意向闵知交代望她在今后能对小泊多加照顾,或许她根本不会看我的讯息,但你说过她嘴硬心软,我始终相信你的话。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死亡也并不能让我弥补过错。 看到这的你,一定还是很恨我的吧。小泊。 但起码你愿意打开这封信,这就足够了。 极昼岛上残留的一代计划只是无关紧要的框架,足以让我在死后定罪。我欠那个孩子的永远偿还不清,算我最后拜托你,让真相大白,还他该有的自由。 我知道这不该由你来补偿,你只需要把证据上交给侦查局,我给他留了一笔钱,密码你知道,生意场上我也已经为他拓好人脉,接受与否是他的权利。 他活得太苦了,很难对旁人放下警惕,你也别逼他,由他自己选吧。 我在世时,一直没机会多陪陪你,我知道,是我亏欠你太多。我上了年纪,总招你不耐烦,好像我们见面就会争吵,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试着去理解你,但到头来发现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 关于你,我也早就想通了,你是爸妈的心肝,如果你能幸福,翟家有没有后也不重要。 有一句话我很后悔没能在生前亲口告诉你。写在纸上你不要嫌。 其实爸爸很爱你。 · ·
第127章 宝贝 李环接完工作电话回来,就瞧见翟泊眼睑上坠下一颗豆大的眼泪。吓得他心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抱住翟泊。 他紧张得没空纠结动作,弓着身,单膝跪在床上,双手捧着翟泊的脸凑近,小心翼翼拭去泪痕,声音压得十分轻:“怎么突然哭了?嗯?” 翟泊很少哭,哭也只是掉两滴眼泪。 他低头把信折好,又用指背抹了把脸,摇了摇头,嗓音却有些哑:“没事。” 李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角紧绷,到最后还是一言不发,默默地捧着翟泊的脸,轻轻落下几个吻。 很别致的哄人方式。 翟泊眼睫毛还湿着,他笑笑说:“真的没事。” “那我们睡觉。”李环用气音说。 灯全都熄了。两人像豆角里相互依偎的豆子,窝在同一床被子里,空气中静得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呼吸。 借着虚掩的窗帘中泄出的月光,翟泊足以看清枕边人的身体轮廓,他的手圈在自己腰上,温度与触感都真切。 翟泊轻声叮嘱他:“你睡觉别乱动,不要压到伤口。” 李环乖乖应了声好。 翟泊抬手,又给李环探体温。还是烫的,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退烧。他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李环以为他还在为那封信而感伤,就主动贴近,“要和我说说吗?那样或许会好受一点。” 翟泊摇头:“不是因为信。” 事实是这样,但他尾音没收就忽然顿住了。想了想,翟明远的信,也总要和李环坦白的。 “我爸他……给你留了一笔钱,他说要偿还你。”翟泊摸口袋,把刚才信里的卡和怀表一起伸向眼前模糊的轮廓,“密码是我生日。” 怀表的凉意短暂触碰到李环手臂。 李环:“这什么?” “他的怀表。”翟泊说,“很多与我爸交情深的前辈,都认这个,各行各业都有。” 李环在黑暗中沉吟半晌,嗓音含笑道:“我应该都不需要。” 这在翟泊意料之中。李环现在不缺钱,也不是拉关系走后门的人。 于是翟泊没说什么,动了下身子,手臂一伸,打算把卡和怀表都放在床头柜上。 “等等。”李环轻拍他的腰。 翟泊刹住动作,回看李环——距离因为被李环有意收紧手而拉近,但仍然看不清表情。翟泊只知道李环也在看他。 “钱和怀表都给你留着。”李环说。 “我要这些做什么?” “怀表应该对你挺重要的吧。”李环笑笑,“感觉你和你爸关系很好,那留给你最好。” 捕捉到某个不可思议的词,翟泊有些傻眼。过了会他忽然笑出声,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关系很好?” 这回轮到李环愣住。听这话显然是他感觉错了。 翟泊笑了笑:“可能在我很小的时候还算不错吧。”太久远的事了,久到翟泊彷佛只在梦里有过这般温情。 他如今每每回想起翟明远,最先想到的永远是不会停止的争吵、杯子被摔碎、巴掌声落下、重重摔门等一切刺耳到令他早已麻木的噪音。 “我弟有先天性疾病,是翟明远研究领域的保密项目,什么病我至始至终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很棘手,当年国内外都不好治,我弟也只能靠长期住院服药撑着。” 翟泊语调缓慢,“相比国外,国内受限太多,后来我弟情况恶化严重,他就带我弟到国外治疗了。” 结果是手术失败,人也没看住。时隔半年,翟明远独自归国,对外界宣称翟行复失踪。 堪称戏剧性的人生,就真的那么合理地降临在翟行复身上了。命运好不唏嘘。可在更多看不见的角落,在更细的绳索之处,现实总这样命运弄人。 翟泊脸上僵着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妈意外得知真相,正巧是在行车路上。那天下过濛濛细雨,路况很差,我妈心脏一直不好,就出事了。” 他可能还想继续说,但李环忽然收紧手,将他牢牢拥入怀中,被沿碰到他的唇。 “对不起。”李环说。 翟泊笑了:“你道什么歉?” “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对不起。”李环语气愧疚又委屈,“不需要再往下说了,要睡觉的,我怕你失眠。” “没关系的。”翟泊忍俊不禁,“怎么认错这么快,我又没怪你。” 他落在李环后背上的手轻轻拍打,“说好不会再瞒你的,旧事重提而已,我早就没那么挂怀了。” 李环不作声了。 他确实没想过翟明远与翟泊关系不和。 三年前在翟泊卧室抽屉看到那张全家福上,翟泊穿了一边因不合适而滑落到脚踝的袜子。 看一眼就会了然,像是偷穿长辈袜子。谁的关系足以让那时的翟泊肆意妄为呢? 为了给翟泊治病,不惜在极昼岛上私自实验。为了不让翟泊深陷舆论风波,带着一代计划死在车祸爆炸事件中。 以及在翟明远私人收藏室中,保存着的几乎全是有关翟泊的点点滴滴。 单拎哪一件事出来,李环都不会认为翟泊与翟明远关系很差。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看到翟明远书桌上那一封信时,完全没想过翟泊会因要不要信而踌躇。 李环在被窝里蛄蛹了下,与翟泊的脸近在咫尺,肩头已经碰在一块。他抬手,指尖陷入翟泊柔软的发丝,抵着后脑勺,凑前亲了一口晚安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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