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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运梗着脖子,坚持道:“我不回去。” 赵严伩捏了捏眼角,早餐没吃,现在这个车颠的他难受,周运还在给他找事。“我家里没有你住的地方,山里也没你想的那么方便,你根本待不惯。回去吧,趁着还有车。” 车外划过一排排低矮的建筑,还有广阔的田野,泥土的味道沿着车窗贯通在整个车厢,四处游荡。 “你住的惯,我就住的惯。”周运从包里掏了保温杯,天气已经热了,他的保温杯还随身携带,里面装着一早泡的糖水,递给赵严伩道:“温的,喝一点。” 赵严伩摇头,不想喝。 周运把杯口递到他嘴边,柔声细语地,“小口喝,喝一点会好些。” 车过了最坏的路段,前路已经平坦了,赵严伩拗不过他,尝了一口,万幸周运杯子里的糖水没那么齁,淡淡的,让他胃里舒坦了些。 “你不上班吗?”赵严伩靠着椅背,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风景,没看周运。 周运装杯子的手一顿,隔了几秒才说:“我停职了。” 赵严伩缓缓扭头看向他,无声地询问为什么。 周运讪笑,理由不大充分,“搞不来。”同时追你跟忙工作搞不来,只能先搁置一个。 “周运,不要做会让你后悔的决定。”赵严伩提醒他,周运为什么停职根本经不起揣测,他也不想管。 周运点点头,他在做什么他自己清楚,停职也不是一时冲动。刚分开那段时间他埋头工作,以为日子还能照常过,后来发现不行,没了赵严伩就是不行。 工作什么时候都会有,可人错过了就不再了。 车行驶了近一个半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到达了县城,入了县城还要找车进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他跟周运一起吃了午饭。 吃午饭的餐馆在车站一旁,小小的一块儿地盘,进深一间,墙壁泛着黄,看上去已经开了不短的时间了。 赵严伩胃里不舒坦,吃的少,周运吃不惯那股羊肉汤的膻味儿,吃的比赵严伩吃的还要少。赵严伩瞥了眼他剩下的饭,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他回家跟他爸提前打过招呼,他爸让他邻居的叔帮忙接他,说是三点钟到,过了三点也没到,俩人就站在车站,望着那条窄窄的公路,过往的车荡起一片沙尘,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土味。 赵严伩提的还有行李箱,反观周运,只有一个双肩包,包瘪瘪的,看上去就没装多少东西,怕是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赵严伩默默看着他,在心里无声的叹气。 邻居大叔是在三点多到的,开的拖拉车,车胎上带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出来,晒得黝黑发亮的脸见着赵严伩就笑,操一口乡音说:“叔来晚了,快上车,你家里人都等着呢。” 倒没多问跟在他一旁的周运,两人上了车,车上只放了一个板凳,周运愣住了,眼珠子一转说:“我坐你腿上不好吧?” 想什么呢?赵严伩斜他一眼,冷淡道:“你坐我行李箱上。” “哦。”语气里还有些失望。 过县以后路更不好走,有人住的地方路段好,平坦,没人住的地方就没修路,轮胎压过的地方掀起一阵尘土。天干,土乱飞,也是天干,路还好走,下了雨的路打滑,一个不留意车都能陷进去。 周运被颠的有些坐不稳,没有扶手,又不愿意碰脏兮兮的车,只能去抓赵严伩。才洗过的手不知在哪沾了脏东西,全然不顾的抹在了他洁白的衬衣上。先前还嫌公交车不稳,现在看来拖拉机还是最不稳的,颠的他屁股发麻,过个沟坎就止不住的往赵严伩怀里栽。 赵严伩揽住他脊背,拍了拍说:“坐好。” “这路太烂了,不抓着你,我都能被颠飞出去。”周运手还在他腰上放着,紧实的肌肉握上去很可靠,周运舍不得撒手。 哪有那么夸张,赵严伩就知道周运吃不了这个苦,娇气蛋儿。下车之前就提醒过他,要他回去,现在倒好,真成麻烦了。 越走越慢,周边的景致也变得截然不同,初见时直觉得原生态,人好像一下子被拉进了旧时光,葱郁茂密的植被和未经修缮的土路让周运晃了眼,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去爷爷奶奶家的那条路。 时不时出现的小平房像遗落的孤岛,矗立在草海的碧波里,他能看见风的形状,蜿蜒起伏,像连绵不断的绿色丝带,平滑,轻柔。 穿过了田地,到了平整的路上,才渐显人烟。风的声音换做人群嘈杂的声音,周运恍惚的看,已经进村了。 赵严伩拉开他的手,低声道:“快到了,坐好。” 这个坐好是在提醒,到人前了,要注意举止了。 赵正升已经在家门口等了许久了,拖拉机的声音传来,他才用脚碾灭了烟,站到门口张望。 车停,赵严伩跳下车,伸手扶了下周运,拿下行李,看向了他一年多未见的父亲。年纪渐长,长时间不回家,每次回来都能更加深刻的发现父亲的变化,尤其是两鬓的白发,夹杂在渐少的黑发中,叫人不忍心多看。 “爸。”赵严伩站在门口叫他。 赵正升摆摆手,招呼道:“进屋吧。” 周运紧跟在赵严伩身后,赵正升突然回头,沧桑的目光把周运看的顿住脚步,良久没动。 赵严伩没介绍周运,赵正升也没问,没问却也知道是谁。 “走了。”赵严伩唤他。 迈过屋内那道门槛的时候,周运发现赵正升腿脚好像不是很利索,一条腿有些跛。 向琴在堂屋纳鞋垫,赵严伩一进屋就叫了声“妈”,向琴放下手中的活儿,面上喜悦不怎么显,声音能叫人听出那份高兴,“老大回来了。” 一家人团圆的场景,周运站在一旁,赵严伩没介绍他,他有些尴尬。 那么大个人,向琴不可能看不见,她能活到现在,不还要托周运的福嘛。“周…运,是吧?怎么那么瘦?” 周运惶然的看向琴,没想到会被叫名字。 “哟,这还有块儿胎记呢?”向琴多看了他两眼,笑道:“长到下巴上还怪可爱的。” 周运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向琴看上去比蒋英要苍老些,可眉眼间的气质倒不俗,不像是这山里该出现的人。 “妈,饿了,给下碗面吃吧。”赵严伩转移话题。 “瞧我给忘了,你们先去屋里坐,饭好了我叫你们。”向琴说罢就往厨房去,赵正升坐在凳子上,又想抽烟,碍着周运在,手痒的摩挲着掌心的茧子,什么也没说。 赵严伩带着周运先回屋了,房子也是近几年才盖的,看上去还新,再新的房子也比不上城里,周运一眼看过去,觉得有些简陋,床倒是挺大。 “我以为他们都不知道我。”周运坐在床脚,看赵严伩收拾行李,说话声音极小,因为这墙薄,看上去就不隔音。 赵严伩手上忙活着,头也不回的说:“拿钱回来的那年我就告诉他们了。” 那么大一笔钱,他不可能不交代清楚。 周运心里酸酸涩涩的,同样是知道实情的两家人,态度却是截然不同。赵正升在门口看他那眼,没带任何厌恶的情绪,没有探究没有质疑没有刻薄,古朴到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对不起。” 赵严伩手一停,缓缓道:“你谁也没有对不起,对他们来说,你是我们赵家该感激的对象,对我,你也用不着说这句话。”
第34章 衣服 屋子已经被向琴打扫过了,赵严伩把行李箱中的衣服拿出来,只是临时一挂,又从衣柜了找了赵严书以前的衣服出来给周运穿。 是套运动装,料子偏硬,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我弟的衣服,等下吃了面后消化一下,我烧水给你洗澡。”赵严伩把衣服递给他,周运没接。 嫌衣服了又,赵严伩眉头不经意间轻蹙,到了自己的地盘,一个眼神竟透出了大家长的威严,“没有别的给你挑了。” 周运摸摸鼻子,不敢跟他对视,边又坚持道:“我要穿你的衣服。” 闹心,他的衣服对周运来说大了些,松松垮垮的穿出去不像话,不想给他爸看见他跟周运过于亲密,当年要他爸接受这笔钱也花了他不少心思。他爸没见过那么多世面,压根就不知道男的跟男的还能在一起,赵严伩又不是天生的,怎么能因为钱就去做那种事,那跟…那跟出去卖的又有什么区别。 他爸当年甚至连腿都不愿意治了,就为了让他走一条该走的路,可人有时候就是不得不向生活低头,他妈的病情不动手术就等不起了,赵严伩把他妈搬出来劝他爸,最终一家子都在现实面前低了头。 这世道就这样,缺钱的是他们,用人钱的也是他们,所以没必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来,赵正升跟向琴从始至终就没对周运有任何意见,他们只是无奈,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儿子少了选择的权利。 “这套衣服我弟穿之前是我在穿的,他个子窜得快,也没怎么穿过。”赵严伩把衣服搁到床边,随周运爱穿不穿。 四舍五入穿的还是赵严伩的衣服,周运心里气顺了,向琴适时敲了门,不等人开门,就冲里说道:“面我放桌上,你俩赶紧吃,别坨了。我跟你爸再去买点肉,晚些时候回来。” 他们是没想着还会有客人来,赵严伩也没说,就怕准备的饭菜简陋了,给儿子掉面子,所以商量着再去买一些。 赵严伩去屋外端面,面条是他妈手擀的,比一般面条要粗,看上去很筋道。他把面递给周运,说:“吃吧。”路上吃那么少,该是饿了。 周运接过瓷碗,碗大,碗口也大,周运端着都嫌沉,这碗可比他在家吃饭的碗大了一倍不止。 “吃不完。”周运看着碗里的面发愁,再好吃的面他也吃不完这么多,这得好几两了吧。 “吃不完剩下,垫垫肚子就行了,晚上他们还要做一整桌,你…给个面子吃一点。”赵严伩都能料到,依他妈那好客的性子,今晚的饭菜一定会很丰盛,吃不完又要剩下明天吃了。 周运点头,筷子挑起面的时候还能闻到那股香油的味道,这油磨的太纯正了,只滴了两滴,就香气扑鼻了。 是真的吃不了多少,周运吃饭的时候赵严伩就在一旁坐着,垂头看手机,这里没信号,赵严伩只是翻着备忘录随意的划,更多的像是陪周运坐着,就那么简单的陪着。 “吃不下了。”周运把碗递给他,赵严伩接过碗去洗。 水龙头没在厨房,他们家地理位置不好,山里头路断断续续的,引水没那么方便,水龙头只能装到家门口,孤零零的杵在外头,像个不肯回家的顽皮孩子。 赵严伩蹲在地上洗碗,溅出来的水花打在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裤上,留下斑斑点点。周运站在他身后,蓦地心生怜爱,想揉揉他的头发,心里是这么想的,手上也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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