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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晨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想再看仔细些,但看不太清,照片里光线虽好,但空气里飞扬的粉尘也很多,像给画面铺了层朦胧的轻纱。 “褚律师是在看这张照片?” 经理见他似乎对这张照片很感兴趣,介绍道:“这是我们新换的生产设备和除尘设备,照片里是工人们正在做测试。” 褚晨笑了笑:“只是看这人左手写字,挺特别的。” 他视线扫过照片下方标注的年份,2015年。 “你们现在还在用这些设备吗?”褚晨随口问。 “啊对,”经理喉结动了动,“但核心部件什么的全都升级过,跟新的没多大差别……” 他呵呵笑了几声,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瞄到有人已经参观完了正在出口的地方站着,便又赶忙跑到前面去带路。 “来了来了,领导们走这边上楼哈……”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到处都弥漫着缺少生机的阴沉。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埋头忙自己的工作,时廷桢甩了甩酸痛的左手,起身出去接了杯热水,把手腕靠在杯子旁边,缓了一阵才觉得好受了些。 这时,楼上一个女生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直奔时廷桢的工位。 “时哥,律所那边要项目的环保影响报告书原件和环保部门的审批意见,经理说在你这放着,让你拿到三楼那个大会议室去。” “行。” 时廷桢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工位旁的文件柜前开始翻找资料。找着找着,他突然停下,有些迟疑的样子:“环保部门的审批意见也要?” “律所的人亲口说要这个,我当时就在边上,”女生点头,“说话的那个男的一看派头就挺大,板着个脸,多半是他们领导吧,长得还挺帅的。” “能当领导的基本都一把年纪了,能帅到哪去。”旁边女同事笑着打趣。 “这个不一样!特年轻,而且感觉比时哥还帅呢!”女生看了一眼时廷桢,“时哥算淡颜,那个男的标准的浓颜……” 正好李博从旁经过,闻言不满插嘴道:“你们变心也太快了吧,当初人家小时进公司的时候你们不是还说他是永远的男神么,怎么转头就看上外面的野花野草了。” “说什么呢,干你的活去。” 时廷桢笑了笑,作势拿文件袋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转头上了楼。 大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和刚刚他们开会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环境算是最好的一个,现在被改成了尽调专用的资料室,里面摆的绿植多了一倍不说,博物架上陈列的藏品也都被换成了公司取得的大小奖牌,展厅里摆不下的全堆这来了,金灿灿地晃着人眼。 墙上还扯了条“欢迎华耀集团、中恒律师事务所、铭诚会计事务所到万山水泥有限公司做尽调指导”的横幅。 时廷桢上楼的时候,领导们正坐在沙发上和对方有说有笑不知在讨论什么,经理站在门口,一见他便赶紧走了过来。 “这是报告书和登记表。” 时廷桢把文件递过去,余光瞧见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两个人,于是将经理引到楼梯拐角,小声道:“环保部门那边的审批咱们暂时还没通过,给不了。他们先前给的清单里没说要看这些,一会要怎么说?” 经理也有些为难的样子:“知道了,这个你别吭声。” 先前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两人正逐渐走近,其中的高个子男人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冲身边女生低声道:“一会你跟着铭诚的人去看看他们怎么核对财务报表和银行单据的,顺便问问华耀的张总有没有空,让他跟你一起去……” 时廷桢正侧过身打算给他们让路,就听见身后女生口齿清晰地来了句:“好的,褚老师。” 时廷桢愣了一瞬。 “小时你先忙去吧,这暂时没什么事了。” 经理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满脸热切地朝那两人迎上去:“诶,褚律师!这是你们刚刚要的补充资料。” “谢谢,辛苦了。” 褚晨接过来大致扫了一遍,没抬头,问道:“环保审批呢?” “审批啊,有的有的……” 经理搓着手,笑呵呵道:“前几天我领完顺手放车里来着,本来说今天带过来,结果我爱人把车开走了!您放心,后天她一回来,我就把这个材料给您!” 褚晨有些不悦,抬头正想说话,视线却在瞥见对方身后那人的侧脸时突然顿住。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片阴影里,五官看不太分明,轮廓却越看越觉得熟悉。 尤其在察觉那人正小幅度往后退,试图用角落的绿植遮掩自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荒唐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 还有刚刚他们经理喊的那声:小时。 褚晨有些迟疑地开口:“……时廷桢?” 这声试探仿佛一句咒语,说出来就有让时间拉长变慢的功效,或者只在褚晨的心里拉长变慢,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如鼓擂般的心跳,也做好了再一次迎接失望的准备。 只见那人转过身,光亮一寸一寸攀上他的脸庞,虽然历经岁月雕琢,眉眼却依稀与记忆里的样子重合。 然后他微微欠身,露出跟他们公司经理如出一辙的,谦卑、甚至近乎恭维般的笑容。 “褚律师是吧,您好。” 哗。 一盆凉水兜头而下。 无奖竞猜:褚律师看到的那张照片里,左手拿笔的人是小时吗? ====
第2章 落差 明明不过数秒而已,在二人心里却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褚晨没有说话,时廷桢也保持着低头欠身的姿势没有动,从会议室里传出的交谈声喧嚣纷杂,却仿佛被踩了弱音踏板一样,沦为眼前尴尬氛围的一道朦胧背景音。 经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几个来回,干笑着打破沉默:“褚律师……认识我们小时?” “认识,我们——” “我和褚律师是高中校友。” 褚晨刚说了几个字便被时廷桢抢过话头:“只是以前学校活动上打过几次照面罢了,没想到褚律师这还记得。” 说完,时廷桢像是感到有些尴尬似的,还抿嘴浅浅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转头对经理道:“刚刚厂子那边打电话喊我过去一趟,我先走了。” “哦,行,”经理点头,“你去吧。” 于是时廷桢转身下楼,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正眼看过褚晨一次。 直至目送着他的背影在楼梯转角消失不见,褚晨才收回视线。 经理笑得有些讨好:“没想到您和我们小时还挺有缘的,在这碰见了。” 褚晨掩下心底情绪,点头嗯了一声:“是挺巧的。” “高中的话,应该蛮久没见过了吧。” “差不多,十五年。” 褚晨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雨幕下世界依旧一片灰色。 从2008年到2023年,他们十五年不见。 时廷桢从公司后门出来往停车场走,一路避着窗户,步子迈得极快,没回头,生怕后面来个人追上他。还好外面雨势不大,他身上只是稍微被淋到点。 时廷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最靠里的一个车位前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一脚油门驶离了公司。 上一个开这辆公车的人多半是在车里吃的早饭,味道还没散干净,逼仄的空间里酸腐味和包子味相互交织,时廷桢本就饱受折磨的胃此刻更是翻江倒海,太阳穴处的青筋也跟着蹦得格外欢腾。 他忍着想吐的冲动把脚下油门又狠踩一脚,硬是开过两个路口才靠边停车,接着又把窗户都降下来散味,等做完这些,才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下来。 点烟的时候手也直哆嗦,按了好几次打火机都没点着火。 过了一会,直到烟雾漫过肺腑,镇静作用开始显现,时廷桢浑身的焦躁不安才暂时被按了下去,胃里的不适也缓解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中恒的名字,看首页跳出来的结果,这似乎是一家颇有名望的律所。 时廷桢又点进官网界面,扫了几眼首页介绍便划到了成员那栏,褚晨的名字被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然后时廷桢才看清他现在到底长什么样子。 照片里的褚晨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岁月对他尤为优待,依旧是好看得过分。 他年少时便生得浓眉大眼,棱角分明,如今青涩褪去,眉眼比当初更显锐利,英气逼人。虽然面上挂着微笑,但相较其他人的如沐春风,他的笑容则多少有些寡淡。 照片旁边注明褚晨毕业于美国一所全球闻名的大学,工作地点在北京和纽约,往后是他办公室的电话和邮箱,再下面跟了一连串的业绩和荣誉介绍,字里行间尽是佶屈聱牙的专业词汇。 像一道高墙一样把时廷桢隔绝在外,以沉默却又不无傲慢的态度告诉他: 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 时廷桢盯着页面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手机顶端弹出条催促还钱的消息,才把他的思绪打断。 大抵褚晨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形象竟然能与这类极尽粗鄙的文字沾边,所以哪怕时廷桢几乎是瞬间便划走了消息提示,但照片里他的表情还是变了。 尽管在笑,却莫名看出一股冷意。 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责怪。 时廷桢喟叹一声,仰头无力地靠在车边。 雨雾氤氲下,周遭一切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那些以为早已蒙尘的时光在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重放,就像把这浑浑噩噩的十多年又重新走了一遍。 他从没指望过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只是暗自想象过无数次褚晨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这天虽然仓皇,却也和他的预料所差无几。 命运的暗河流淌过,没人比他更清楚会冲刷出怎样的痕迹。 果然是,一个身居高台,一个深陷泥潭。 时廷桢一口吸完最后半截烟,重重吐向天空,扔掉烟蒂后,他坐回车里。 领导的消息随后而至,说晚上要给来尽调的领导们接风洗尘,点名要他跟着一起去。 时廷桢放下手机,又从怀里摸出包新烟,然后把最中间的那根抽出来,倒插回去。 这是他多年前养成的习惯,忘记谁教给他的了,说把新烟最中间那根倒放过来以后许个愿,留在最后一根抽掉,愿望就会实现。 他抽了这么多年,几乎每包都这么干,但许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如果这次能实现的话,时廷桢盯着那根与众不同的香烟,希望和褚晨是这辈子最后一次遇见。 桥归桥,路归路。 吃饭的地方在岳川环境最好的一家酒店,建筑风格几乎可以和白宫媲美,外观雕梁画栋,射灯一照,金碧辉煌的。整治高档消费场所的风气似乎还没刮进这座三线小城,于是酒店明晃晃地展示着自己的豪华奢靡,生怕没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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