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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廷桢扫了眼册子上的内容,一页页写的满满都是英文台词。 “你们要演什么?”他问。 “呼啸山庄。” “杨导的处女作。”褚晨在一旁插嘴。 时廷桢打起精神。 经过这段时间褚晨的突击辅导,他的英语已经提高了很多,拿着剧本简单看了两遍,就把众人的台词理解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表演有相当一部分的情绪渲染,他很快便投入了进去。 “怎么样?” 等表演暂告一段落,杨鹏凑过来问。 “嗯?” 时廷桢回过神,笑了笑:“挺好的,我都忘记你们只是在排练了。” “效果这么好!”杨鹏喜出望外,“那赶紧,大家继续往后顺!” 说着,又开始招呼几人排练。 中场休息的时候,教学楼里开会的家长们也都陆续散了场,杨鹏伸长脖子望着他们出来时的脸色,看着看着,突然拍了褚晨一下。 “褚晨,那是不是你爸!” 时廷桢跟着褚晨探出头,一个穿着西装、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正穿过操场,目光扫过这边时,见褚晨瞧见了他,脚下步子顿了顿,最终还是改变方向走了过来。 褚晨皱了下眉头。 “是不是你这次没考好啊,怎么看着你爸这么严肃呢。”杨鹏咂了咂嘴。 “这还叫没考好啊?年级前十呢!”另一个人撇了撇嘴。 “你们不知道,他爸超严,觉得他只要没考到年级前三就是不努力,我要是他,早都离家出走不知道几次了。”杨鹏同情地摇了摇头。 时廷桢转头看向褚晨,他低下头,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来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水泥缝隙里的蚂蚁洞。 之前学校告示栏公布成绩的时候他顺眼看了下褚晨的成绩,年级第七,本来他还庆幸说给自己辅导没怎么影响到褚晨,结果谁知他家里竟然有这么个严父。 看褚晨那样,说不定已经为此挨过批评了。 原来今天不高兴是因为这个。 正想着,男人走到褚晨面前。 “家长会我开完了。” 声音听着的确不太高兴。 “嗯。” 不过褚晨也没好到哪去。 “你自己心里有数吧,之后要怎么做。” 褚晨没吭声,仍在低头捣鼓蚂蚁洞,保守估计,至少已经碾没了两个一家三口。 “我先走了。” 说完,男人径自朝校外走去,对他身边这些同学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时廷桢坐在旁边,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 这哪里是父子,看着倒像是仇人。 他突然生出几分尴尬,因为不管褚晨是成绩下滑还是被骂,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个……你爸好像不知道从这出学校的路,我去……额……给他指一下。” 说着,时廷桢站起身,朝褚晨父亲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褚叔叔!” 时廷桢喊了一声,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得又往前快跑几步,临到校门口了才把人追上。 “褚叔叔……您好!我是……褚晨的同学,高一的。”时廷桢喘着气拦住男人的去路。 男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冷淡地点了下头:“什么事。” “能耽误您两分钟的时间吗,我跟您解释一下,褚晨这次成绩之所以下降的原因。” 时廷桢瞥了眼远处褚晨的背影:“这段时间是我在请他帮我辅导英语口语,为了参加之后的竞赛。” “他是模联社的社长,英语水平全校都有目共睹,所以我就拜托他帮我辅导两个星期。” 时廷桢语速飞快:“不过马上就不会了,我们约好就到这周末为止,他后面肯定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投入学习的……” “您一直看着褚晨长大,也了解他,他只是这次没发挥好,而且我也确实耽误了他的时间……” 他顿了顿:“所以叔叔,也请您别太苛责他好吗?褚晨读书其实一直很努力,而且我也能感觉到,他很重视您,把您的要求放在心上,您今天对他不满意,他心里也不好受的。” 男人盯着眼前这个真诚到近乎有些笨拙的男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他的朋友?” “啊?” 时廷桢没想到男人会问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愣了愣,答:“嗯,是。”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男人又问。 这种尖锐又带着刺的态度让时廷桢非常不舒服,他略微敛起笑容,但语气还是很有礼貌:“褚叔叔,这和我想给您解释的好像没有关联。”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已然从时廷桢的穿着里明白了个大概。 “离他远点。”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时廷桢望着男人冷漠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憋闷。 几分钟后,时廷桢走回健身器材那,杨鹏和另外几个同学已经离开了,空旷的场地上,只有褚晨还坐在那些冰冷的金属器材中间,微低着头,背影看上去显得有些孤单。 孤单。 时廷桢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能放在褚晨身上。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递给褚晨,是刚从门口小卖部买的。 “喏,你爸给的。” 褚晨抬起头。 “其实你爸也没那么严肃嘛。” 时廷桢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故作轻松:“我送他出校门,给他解释了,你是因为帮我辅导成绩才下降的,他的态度就稍微好点了。听说我是你朋友以后,还给了我两块巧克力,让我也给你一个。” 说着,他扬了扬手,示意褚晨把巧克力拿走。 “他人呢?”褚晨问。 “你爸说……有点急事,就先走了。” 褚晨接过巧克力,德芙的,牛奶味。 “哎……你也别放在心上,都说父爱如山嘛,当面肯定要装得严肃一点,吓一下你,下次你就考高了,我爸以前也这样,有时候是挺别扭的……” 褚晨盯着巧克力的包装,耳边一直传来时廷桢喋喋不休的安慰。 这好像还是他们认识以来,时廷桢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真是他买的?”褚晨问。 “是啊!”时廷桢点头。 谁知褚晨捏着巧克力的包装边缘,竟是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还隐约带着点悲伤,恍惚间,时廷桢有种被发现了的错觉。 “你不吃吗?”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一会再吃。”褚晨摇头,把巧克力揣进兜里。 静了静,他突然开口。 “时廷桢。” “你刚给他说,我们是朋友?” “……” 怎么褚晨也问这个,时廷桢一阵无语:“怎么了。” “那作为朋友,我能问你个事么。” “什么事。” “听说你在一个舞蹈老师那打工?” “都做些什么?” “打扫卫生,做饭,还有些杂活。” “累不累?” “还行吧,怎么了?”时廷桢扭头看他。 “我想问,为什么你不要报酬啊。”褚晨说。 阳光照射下,他的眼睛亮得很,带着一种不掺杂质的干净,好像所有的光线吸进去,都能被他清晰地映出来。 时廷桢看着那小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不知为什么,原本那些被他置之不理的流言,此刻突然变得难以忽略了起来。 别是这双眼睛。 他不想被这双眼睛误解地望着。 “你也听说了啊。”时廷桢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你不是很缺钱吗?”褚晨问。 时廷桢没答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地方,风吹得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是我有个妹妹。” 这还是第一次向外人讲家里的事情。 “她很喜欢跳舞。” 时廷桢随手拔下一根跑道边缘的狗尾巴草,捏在手里边玩边说:“以前支教老师来的时候教过一点基本功,她很感兴趣,从那以后就在自学。” “这次机缘巧合碰见一个舞蹈老师,我就跟她商量,不用给我钱,把每节课的录像给我就行,我回家的时候带给她,方便我妹学。” 顿了顿,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褚晨这才恍然大悟。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呢?”他很是不解,“明明传的都是些莫须有的事。” “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家里的事。”时廷桢摇头。 “我可以另外帮你想个解释,不用说是因为家里——” “没必要。”时廷桢打断道。 “我已经……”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但没找到,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杨老师把我辞了。” 褚晨沉默下来。 他望着时廷桢手里那根被揉捻的狗尾巴草,茎秆已经有些折了,毛茸茸的穗头在风里轻轻颤着。 “还是解释一下吧,”褚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然——” “无所谓,流言而已,”时廷桢笑了下,“清者自清。” 褚晨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你妹妹,她跳舞跳得好吗?” 时廷桢点头,眼里泛起柔软:“挺好的,自己对着录像琢磨,还挺像模像样的。” “回头我帮你再找找。” 褚晨拍了拍他的肩:“基础舞蹈教学市面上多得很,书、光盘、录像……不一定非得有老师,到时候有合适的我就找给你。” “行。”时廷桢笑了笑,“那我先提前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的。”褚晨勾了勾嘴角。 两人又坐了会,直到教学楼里上课铃声响起,他们才一前一后站起来,时廷桢把那只被揉捏许久的狗尾巴草随手扔进风里。 “走吧。” 风卷走了最后一点沉重的气息,两人并肩,朝着亮起灯火的教学楼方向走去。 ====
第25章 李家 到了十二月,连绵的阴雨笼罩了岳川,天地间拢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人仿佛也被浸透了似的,打不起精神。 篮球场边沿的铁网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塑胶地面颜色也是深一块浅一块,杨鹏和几个不怕冷的在场上跑动,篮球砸下去,溅起细小冰凉的水雾。 褚晨则懒散地窝在旁边长椅上,卫衣兜帽把头蒙严实,脖子也埋进去,双手抄进口袋,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杨鹏咕咚咕咚灌完一瓶矿泉水,用湿透的下摆胡乱抹掉脸上的汗。见褚晨仍雷打不动地坐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故意伸腿用鞋尖磕了磕褚晨坐的长椅椅腿,发出“哐当”的刺耳声响。 不敢真碰,但凡用鞋碰到他一点衣服边,这位祖宗绝对能当场把他按地上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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