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今天情况怎么样。”陆博新问。 “还可以,”褚晨说,“医生说今天输完液再观察一下,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那就好。” 陆博新从怀里摸出盒烟,递过去,褚晨摇头,他便又收回手。 见他打量烟盒的包装,陆博新笑了一下:“以前在监狱的时候,里面没什么好烟,这个最便宜,就抽习惯了。” 他把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从里面倒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手拢着火,点燃。 “昨天,”陆博新夹着烟,终于切入正题,“你跟小时说,专案组的人找过你了。” “嗯。”褚晨点头。 昨天挂了电话,他便有了隐隐的猜测,后来在回岳川的大巴上,那四个小时的颠簸摇晃,更是足够他把一切都想清楚。 他用谨慎而隐晦的方式多方求证,果然,正如他所料。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 褚晨开门见山,看着陆博新:“你以前做过记者,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和人脉资源,我不相信这些年你会甘心一蹶不振,彻底放弃为自己翻案。” 不然,也不会他一去黎安镇,陆博新那边就听说了消息。 然而陆博新不吃这一套:“这些年不是没来过人,但结果还就那样。你怎么保证,这次不是白费工夫。” “毕竟,这事如果真查下去,最后会指向谁,是说不准的事。” “你现在说得再冠冕堂皇,到时候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血缘、利益、你未来的前程……这些分量,怎么看都比一个十多年不见、现在又落魄不堪的老相好要重。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动摇。”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就着一片朦胧看向褚晨:“别说你是因为对他还有感情,想跟他和好,我不信这个。” 面对陆博新连珠炮般、毫不留情的质疑,褚晨没有恼怒,他的声音很冷静,仿佛那些尖锐的指控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这次上面来的是什么人,处理是轻轻落下还是落槌有声,我的信息比你要准,你不需要去揣测我的动机,只需要判断,我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途径,去做成这件事。” “至于你担心的血缘、利益、前程……”褚晨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带着冰冷的自嘲,“那是我的事,后果我自己会承担。” 说着,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拉近了点两人的距离:“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有可能,也有途径,把压在你们身上的大山撬开一条缝—— “那个人,只有我。” “所以,你好好考虑,要不要抓住这次,可能是最后的一次机会。” 陆博新望着他。 的确,褚晨这话并不是在夸耀。 他的背景是阻力,但也有可能转化成最意想不到的利刃。 毕竟,他们的敌人是那样强大的存在。 良久,陆博新轻嘲地笑了一下,把烟掐灭。 他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牛皮纸袋,手按在上面,并不急于给他。 “这是我这些年搜集整理资料的其中一本,手段和渠道大多不太合规,能拼凑出真相,但里面部分证据链是缺失的。” “我明白,我来处理。”褚晨回答。 “等看到了你的诚意,我再把剩下的交给你。” 褚晨点头:“好。” “你要知道,我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信时廷桢。” 陆博新说完,松了手。 褚晨打开牛皮纸袋,里面纸张大多已经泛黄。 他粗略扫了几眼,里面有拆迁项目的部分官方批文,有剪报和网络报道的打印件,手写的访谈记录,录音的文字整理,甚至有几页,密密麻麻罗列着消息渠道和联系人的代号、疑似背景、以及可提供信息的领域。 资料之详实,涉及范围之广,信息交叉印证之严谨,远超他预期。 陆博新的确没有辜负他所学的专业。 他本可以成为一名杰出的调查记者。 褚晨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到最后,他甚至都有些震惊:“你手上的东西明明这么多,即便是证据链不全,这些年……这些年也不该一点动作都没有,至少……” 陆博新叹了口气。 “我觉得新闻干久了的人都有点魔怔,就是喜欢把自己当烈士。说到底这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我没那么大的理想抱负,害怕一天自己的项上人头也被巨额悬赏,小老百姓一个。” “如果发出声音很危险,你得允许我们保持沉默。” 褚晨皱紧眉头:“但是只要在法律框架内,你完全可以规避掉有些风险,不是吗?” 陆博新看着他,短促地嗤笑一声。 “所以说,就害怕碰见你们这种顺风顺水,在象牙塔里念完了书,一毕业就参与进公检法系统里的人。” “我举个例子,就现在的租房市场,串串房不是闹得很凶么,明明法律已经规定,如果危及承租人的安全或者健康,承租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哪怕签订的时候就知道不合格。但你知道,最后真正能靠法律成功维权的人有多少吗?” “他们先是证明合同不成立,然后再起诉房东,想让他的房子没办法出租,产生经济损失。此外,对于那些违规的房东,他们还向有关部门举报了房屋的管道改建和消防问题。” “但实际上,房东完全不在意起诉,你是律师,你最清楚,从递交诉状,到法院调解,再到立案、开庭、判决、执行……这中间要经过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一年,大部分人耗不起这个时间,也付不起成本。中间耽误的空置期,就算他把房子偷偷租出去,也查不到,不会有人承认。” “至于管道和消防,叫个施工队,一两天就能搞定。” 法律并不是一柄无往而不胜的利剑,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在按规则行事。 水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曾经亲耳听到,有位法官在调解时劝当事人:不过是一万块钱,算了吧,和气生财。” “不过是一万块钱而已。” 陆博新摇了摇头:“对你来说,一万块钱也许是一顿饭,是酒局上勉强能入口的酒,是案卷里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零头误差,但是对有些人来说,这些钱意味着他一年都可以吃饱穿暖。” “像你们这样的人才,精英,你们生活在云端,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没有能让你们抬头仰视的人,因为你们已经处在最高层,平视看到的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你们脚下也沾不到一粒尘土,因为从来不会往下走,也不会低头,看不见地上还站着千千万万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 那些人站在齐脖的深水里,得拼尽全力,踮起脚尖,才能为自己换来一点生存的空间。 “所以,”陆博新讥讽地笑,“为什么信访不信法,因为官大一级才能压死人啊,褚律师。” 褚晨没有说话,唯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陆博新似是发泄够了,又点了一根烟,默默抽着。 直到烟快燃尽,他才褪去锋芒,低声开口。 “那篇火灾的报道,我交上去的初稿,和最后见报的……是两回事。” 他把昨天时廷桢说过的话,又从他的视角更详细地叙述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时隔多年仍无法释怀的晦暗。 “我出狱以后,他欠的钱已经太多了,我帮不起,也试过想带他们逃走,但没一次成功,还害得他身份证也被扣下。” “只要还有那些人的威胁,就哪都去不了。这些年我不是没找过机会……始终没找到。” 褚晨默默听着,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时廷桢高三的时候,你没见过他?” 陆博新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左手伤着了?” 陆博新同样诧异:“他高三的时候左手就伤过?” 褚晨心脏猛地一跳,脸色难看下去。 ====
第68章 左手 时静在重症监护室躺着的那段时间,时廷桢花钱的速度前所未有之快。 钱不再是钱,变成了纸,变成了水,源源不断地流入医院,供养着时静的生命。 “13号床,时静的家属在吗?” 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时廷桢条件反射般站直身体:“在,在这里!” “你再去一楼缴一下费吧,”护士边走边核对着手里的单据,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下午要做一个增强CT,先交一千块。” “啊……” 时廷桢欲言又止,想打个商量让她宽限几天,刚抬起手,护士已经转身推开病房那扇厚重的自动门走进去,他听见里面仪器平稳的“滴滴”声。 时廷桢说不出话来了。 时静还活得好好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她。 他重新靠回墙上,掏出钱包,早上刚交了三千的住院费,钱包明显比之前空瘪下去。 才半天时间。 时廷桢叹了口气。 陆博新先前给的三万早已用完,政府火灾赔的钱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照这样的速度下去,用不了一个星期,钱就会花光。 没办法,时廷桢只能想方设法地筹钱。 他开始疯狂寻找那种工资高、还能预支薪水的工作,建筑工地的小工、物流仓库的夜班、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临时活计,只要能挣钱,时廷桢来者不拒。 但即使是这样,有时候他还是能碰上一鼻子灰。 有一回面试,老板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靠在皮质转椅里,指尖夹着烟,升腾的雾气使得整间办公室都仙气飘飘的。 “要这么高的薪水,还得预支,”他斜睨着时廷桢,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那你都会什么?外语,计算机,还是物流技术?” 时廷桢嗫嚅片刻,重复着苍白无力的保证:“我虽然学历不高,但我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我一定会努力的……” 老板嗤笑一声:“能吃苦……谁不能吃苦啊,老祖宗崇尚的就是吃得苦中苦,你看看现在这世道,有几个当了人上人的。” 他摆摆手,像挥苍蝇一样把时廷桢打发掉。 无奈,时廷桢只得又回到了镇上碰运气,想看还能不能找同村人再借点。 不出所料,吃的全是闭门羹。 时廷桢心灰意冷,拖着步子准备离开之际,突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把他叫住。 “时廷桢?” 他回头,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的青年大咧咧地走过来,嘴里叼着烟,是他曾经的一个初中同学。 听完他的苦楚,同学揽住他,呛人的烟气喷到他脸上。 “不就是缺钱嘛,正好我最近手头也紧,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搞点块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