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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看到过的,爱情最后的样子。 时廷桢把烟按熄,触到烟灰缸里薄薄的水渍,发出一声细短的滋响。 “但我心里并不是完全放弃,我知道我那时候是没能力,没办法带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所以一直想着,如果能再变强一点,也许就配得上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剖心的坦诚:“所以我拼命学习,想考北京的大学,挣到钱,就有机会摆脱这些无奈,可能……可能还会再遇见你。” “我没再去外面上班,钱也越花越少。学校的贫困补助停了,我爸手术又失败了,还没到高考,手里只剩三千块钱。” 时廷桢转过来,面对褚晨,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拆迁那时候,我就是想多要点钱。” 一纸拆迁文件,令整个永宁村为之沸腾,穷了太久,所有人都开始做因房暴富的大梦。 有人临时乱搭乱建,一层的小平房变成三四层的土楼,猪圈都扩了一圈,有人假离婚,原来五十多户人家,突然间变成一百多户。 永宁村变得一片混乱。 “五月中旬,小静给我打电话,说村里不签字的人太多了,拆迁队没办法,上面又把时间压得很紧,听人私下里说,是想赶一个什么黄道吉日。后来,他们开始半夜砸墙,不定时断水,我担心她,就跟学校请假回去复习,临到看考场前一天才走。”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没想到,他们能放火……” 时廷桢的话像浓稠的酸液,缓缓渗进褚晨心里,蚀开一片钝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没用。”时廷桢摇头。 他回去后,确实经常在半夜听见屋外有响动,有时候能发现那些人,有时候发现不了,不是没报过警,但等他们绕过来一圈的功夫,那些人早跑没影了。 没有警情,对方认定他报假警,浪费公共资源,上了黑名单不说,还差点挨了行政处罚。 褚晨抬手搓了把脸。 那阵熟悉的、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堵在他的喉咙口。 等等…… 想挑一个黄道吉日? 褚晨突然想起前些年杨鹏跟他聊过的八卦,说前不久省城这边办了一个人,私底下特别崇信神佛风水之类,还专门花钱盖了座庙,请了几位高僧,专为他一个人祈福。 因为实在太过离奇,被他们当做饭后谈资好一阵。 那人,曾经是李振庭的嫡系下属。 褚晨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他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篇火灾报道,在里面一目十行地翻找着项目施工队的名字。 包工头姓赵,不知哪来的传闻,说,是那个人情妇的外甥。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窜入褚晨的脑海。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抠住沙发的皮革表面,他看向时廷桢,对方的眼神里一派平静,似乎早已了然。 “后来,陆博新来了,给了我三万块钱救急。” “他当时在北京的一家报社实习,过来是跟老师一起采访。” “我给他讲了事情原委,他觉得这肯定能成为一篇很有价值的调查报道,只要刊登,一定能引发广泛讨论。到时候,我不仅能拿到拆迁补偿,还极大可能得到社会层面的捐款。” 时廷桢又点了根烟:“但我们谁都没想到,报社会拒绝刊发。” 无数青年满怀热忱地奔向这个行业,期待着有朝一日,以笔为刀,清除这个社会的沉疴。 那是一个真相能改变现实的年代。 曾经是。 “主编给的官方理由是题材敏感,没通过内部审查。陆博新不停追问,才知道,是上面有人压着不让发。” “我是着急用钱,陆博新是不甘心。他就找了自己的导师帮忙,想借他的名头,再去跟主编沟通一下。结果那人会错了意,以为老师是想帮自己的学生博前程,就自己写了篇报道,署了他的名字。” 褚晨脸色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时廷桢无奈地笑了下:“我筹钱的路断了,医院也受到波及,不停有人往门口送花圈,医生不堪其扰,说再不交钱,就把我们赶走。我没办法,只能去借高利贷。” 指间的香烟燃到尽头,留下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 他没有立刻去弹,只是任由那点猩红的光,在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映着他过分平静的侧脸。 当时政府来谈补偿协议,价钱极其慷慨,永宁村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于是还没拿到拆迁款,就有人耗尽家财,走进夜店,第一次就敢消费上万块,点的还是那种最贵的888皇家礼炮。 他听说后嗤之以鼻。 觉得自己和那些贪心的村民不一样。 他背负着艰辛,背负着苦难,有太多的不得已,哪怕是想多要点钱,也都是正当用途。 但他不明白,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不得已,而允许他一路绿灯畅行。 命运面前,休论公道。 所以本质上,他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是赌徒。 想上桌,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他满盘皆输。 “陆博新那边情况也不是很好,他四处奔走,求人,结果反倒被威胁,拘留了十多天。我劝他算了,但他不肯,坚持要上访,这一上,又被判了三年。” 褚晨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所以,他先前那些模糊的直觉、破碎的线索,完全是正确的,陆博新当然会恨他,他如啖其血,吞其肉般的恨着他。 “李振庭……” 这个名字从褚晨捂着脸的指缝中艰难地溢出,带着血气,带着颤音。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烧红的炭块,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烧得他眼眶发热、酸胀。 “拆迁,报道,坐牢,高利贷,所有这些,和李振庭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授意的……” 时廷桢不语,弹掉烟灰,话锋一转。 “你知道火灾里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我看过一个科普,说里面80%的人都是被烟熏死的,是窒息。” “我爸当年已经没得治了。” 时廷桢想起当年时多权生命倒计时的那段日子,那时他的四肢早已萎缩,就在几天前,他还喃喃地说自己看不见了。 所以即便没有那场大火,他的生命也已然走到了尽头,不过是早几天或晚几天的区别而已。 生命的消逝,有时就像一枚受潮的哑炮,点不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能在日复一日缓慢的燃烧与窒息中,无声地磨尽人心。 所以才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时廷桢清了清嗓子:“不管是火灾,还是尘肺,都一样。也许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对我和时静也是。” “所以,如果你实在不好受,就当这场大火从来没有发生过,不管有没有火灾,他也差不多只能活到那个时候。” 褚晨没应声。 时廷桢没有明说,但他已经无需多问。 这种放在任何人的人生里,都是刀刻斧凿,脓疮长存一般的痛苦,被他说出来,却那么平淡,那么安静。 没有眼泪,也没有波澜。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年的肝肠寸断,咽下多少血泪,才能让伤疤逐渐结痂,得到这样一张古井无波的脸。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空调制热发出的孜孜不倦的低鸣,在此刻显得格外聒噪。 时廷桢叹了口气:“你总问我要答案,要真相,现在你听到了。我说出来,不是希望你愧疚,也没有要求你做什么的意思,只是告诉你,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 已经发生过,所以无可挽回,没办法补救。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活着的人只能带着记忆继续走下去。 不必痛苦,因为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褚晨闭了下眼。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砧板上,开膛破肚,满是血污。 他这才理解,时廷桢从不抱怨,并不是因为坚强,更多时候是因为接受。接受人生本该如此。 许多痛苦,只有接受了,才会不那么痛。 ====
第66章 坦白(下) “……你为什么不恨我。” 褚晨颤抖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痛苦。 “你应该恨我的,恨我背后的一切,恨我……恨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地跑到你面前来质问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时廷桢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下。 曾经最激愤的时候,他也觉得举目皆敌,无差别地恨着世上每一个人,然而大火燎原,只余灰烬,当生存本身都成为一场漫长的苦刑,那点激烈的恨意,也就不足为道了。 “我能怪谁呢,”他又点燃一支烟,“我恨过你的父亲,偶尔也恨过你,但其实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就连你,也和我一样恨着他。” 褚晨不说话,胸口疼得好像要裂开,宛如无数尖刀狂妄地叫嚣着,凌迟着,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阵嘲讽的笑声。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窗边的青年。 消瘦,苍白,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生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青苔。 “小静……她知道这些吗?” 时廷桢摇头:“只知道大概,我们没有给她细讲。” “她这辈子要承受的,已经太多了。” 在贫穷和绝望的阴影下,兄妹俩对于命运,都报以如出一辙的叹息。 时廷桢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某处,陷入更久远的的回溯。 在ICU里住了一个半月,时静才转进普通病房,慢慢地,能被人扶着坐起来,又站起来。 窗外是盛夏的风,银杏被吹得摇曳,病房里的人却与这些柔软的生机相反,脸上、脖子上,目之所及的皮肤处尽是丑陋的瘢痕。 她被人搀扶着,一点一点,重复着僵硬的行走。 然后,她开始练习不要人扶,自己站起来,一练就是十多天。 但凡能站起来,她就可以自己上厕所,他也可以不用那么频繁地跑回来,不用再请护工,所以时廷桢一直抱有很大的期待。 十多天,从鼓励,到失望,再到埋怨。 他看着时静一次次试图驯服躯体,又一次次被迫向躯体臣服。 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最后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你明明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马上就能站起来了!你为什么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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