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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强拆?” 褚晨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双手在膝上无意识交握。 老人叹了口气,点头。 褚晨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问:“您之前说换肺,她男人得的是什么病?” “尘肺嘛!” 老人说:“早些年还是整了些钱,当时我还让我一个侄子也跟着一起去山西煤矿找生计,但她家男人去的是个亲戚的黑口子,最后得病了人家也不给赔钱,听说一直闹着想打官司,但工伤鉴定不符合,就这么回来了……” 她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但褚晨感觉自己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婶,”他开口,声音艰涩无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当年的事,我怎么听说是她家男人带头闹事呢?” “谁说的哦,怎么可能!” 老人瞪大眼睛:“她家男人一年多以前都不能下床了!” 说着,她又开始唉声叹气:“小慧也是个命苦的,也不知道她走得早算好事还是坏事。你说她没得早,不至于赶上后面这么一出闹剧,算是幸运,但你看后面两个孩子吃的苦,她要是看到,不得心疼死。老大是个有病的,老二又烧得不知死没死……” “有病?” 褚晨的心猛地一沉:“什么病?” “脑子有病噻!喜欢男的,不是病是什么。”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当年在村里传遍了,杨慧就因为受不了这事才没的。” “那孩子,后面想想,其实也挺好的。孝顺,在城里读书,还能挣钱给家里补贴,你说谁能看出来他是个那样的。” “当年,他家老二进了医院没钱治,他把整个村都跪了个遍,没几个人肯借他钱的,一个是不想跟他多牵扯,一个也知道,他家这么穷,又是那个节骨眼,给了钱,基本是肉包子打狗嘛。也就我家老李心善,给了点钱……”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老式挂钟一下一下,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褚晨:“你是跟他们家谁认识吗?他家后来怎么样,那个小的还在吗?” 褚晨匆匆敷衍了几句,逃一样的离开了。 严冬的寒气呼啸着涌过来,褚晨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他耳鸣得厉害,什么都听不清,只有一片“嗡嗡”声。 “他是我们班卫生委员,外号除尘器。” “滚,难听死了。” “挺好听的。” …… “我国煤炭之乡在哪?” “山西。” “为什么?” “因为山西煤老板多。” “那几个蓝罐子是什么?” “哦,我妈是卫生所的护士,里面是几个废的氧气罐。” “我爸已经去世了。” “你出国以后没多久吧,他动了手术,但是没熬过术后的排异反应。” “可能……这就是别人常说的生死有命?也许吧。” “我只是……想再多要一点钱而已……”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糟不糟蹋。” “报道已经发了,所有人都信了,我爸死了,我拿到了钱,已经很好了。” “穷山恶水出刁民,我也是其中一份子。” 无数个声音、画面,在这一刻失去了顺序和逻辑,像被炸开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旋转、切割。 他眼前越来越晕,恍惚中,又看见时廷桢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像一棵死了的树一样,立在那。 错了。 一切都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尖锐的耳鸣才渐渐消退,褚晨听见自己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他缓慢站直,膝盖和手臂都在发抖,浑身脱力。 就在这时,兜里电话突然响起,褚晨拿出来一看,是一串外地的陌生号码。 他勉强平复好心情,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先开口道:“喂,请问是褚晨,褚先生吗?” “哪位。” “哦,褚先生您好,打扰您一下,我是市‘阳光家园’项目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有事么。” “是这样,褚先生,我们在整理过去一些社会力量办学相关的补助金或者社区共建项目的申请资料档案。年代有些久了,有些信息需要补充,想跟您这边核实一下填写的联系人信息。” 说着,对面那人似乎是在翻什么东西,褚晨听见书页的响动声。 “我们在旧档案里看到一份……嗯……大概是2005年前后的申请材料底档,上面登记的申请人联系地址是省城青山区,联系人姓李。当时登记的联系电话已经失效了,不过登记簿上同时加了一个备注联系方式,岳川市青兰台小区褚女士。” 褚晨抿紧嘴,想了想,声音略微绷紧:“等等,你刚说什么项目?什么补助金,具体内容是什么?联系人叫李什么?” 对面工作人员的语气轻松无奈:“唉,就是前些年一些对社会力量办学支持的零散补助,政策早都过去啦,现在就是整理资料。具体项目名称我记得好像叫‘春苗计划’还是什么……” “那李先生的具体名字,档案上模糊不清,只看到一个姓李……唉,总之档案挺乱的。您要是不清楚就算了,我们也尽量梳理一下,不影响现在的情况。谢谢您的时间哈!” 说着,那人便笑着挂断了电话。 褚晨捏紧手机。 青山区,那正是当时李振庭名下一套房子的地址。 但2005年的时候,他和褚雯分明还没搬来岳川。 李振庭这人一向做事小心,在当年李珍她们查出来之前,鲜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 那这个人又是怎么查到他和褚雯的关系的? 褚晨眉心一跳,赶紧把电话回拨过去,却已经显示关机了。 他心事重重地转身往回走,视线空虚地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刚走出几步,一种近乎本能的、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霍然抬头。 街道对面,一棵叶子落尽的银杏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是时廷桢。 “你怎么过来了。” 褚晨心下一紧,快步走过去。 时廷桢身上还穿着那件厚实的羽绒服,但正月天寒地冻,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难免还是会受到寒气影响。 褚晨把大衣脱下来,想给他披在身上,但被时廷桢拒绝了。 “陆博新说,你来了黎安镇。” 他的视线从褚晨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你来这做什么。” “……我在调查当年火灾的事。”褚晨说。 时廷桢有些无奈:“报道里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不一样,”褚晨摇头,“我要调查的,是真相。” 时廷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褚晨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这是你们村支书现在住的地方。” “当年火灾,报道说是你们家带头闹事,你后来也亲口对我承认,是你爸自焚抗议拆迁。” “……嗯。” “我要你再告诉我一遍,”褚晨把头转回来,“你爸到底得的什么病?” 两人在冬日萧瑟的街头无声对峙,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从他们脚边掠过。 时廷桢定定地望着他。 良久。 他叹了口气。 “这里不方便说话,换个地方。” ====
第65章 坦白(上) 时廷桢带褚晨穿过一条街,来到邻近的一个小酒店。 不是度假区的那种星级酒店,环境说不上好,但也没差到哪去。 他要了个钟点房,带着褚晨一前一后走进房间。 褚晨反手关上门,开了空调,坐在沙发上,时廷桢则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外面灰白的天光透进来,空气有些闷浊。 空调的热风渐渐弥漫开来,房间里只剩下低鸣的风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褚晨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时廷桢开口。 “2006年,我爸查出尘肺,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三期,属于晚期了。那时候,我上初二。” “我妈一边问村里借钱,一边跟他们老板吵着打官司,要工伤赔偿,但是因为没有合同和医保,工人流动性又大,一分钱都没要到,反而因为诉讼和找律师,还花了不少钱。到十月,我初三上学期的时候,家底就耗空了。” “我退了学,在镇上一家砖厂打工,我们学校支教老师看不下去,给我申请了保留学籍,周末给我补课,我才参加了中考。”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面对褚晨。 “陆博新,就是我初中的支教老师。” 褚晨一时愣怔。 时廷桢笑了笑:“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大学生,因为支教保研,才来我们这当的老师。”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我继续念书,她一个人打三份工,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后来是看着政府慰问,给了三万块钱,我又保证上学绝对不会花家里的钱,她才勉强同意。” “就这样,她拿着钱继续带我爸去大医院看病,我跟你上了同一所高中,后来还认识了你。” 说到这,时廷桢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下来,似是回忆起了漫长黑暗里仅有的快乐时光。 “但没多久,我爸病情就恶化了。” “医院说必须做换肺手术,要几十万,我们实在掏不出来,”他低下头,“好像就是我英语竞赛省赛的那天吧,我妈发来消息,说不治了。” 褚晨瞪大眼睛。 他当然记得那天。 时廷桢回来后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那顿名为庆祝,实为安慰的饭,那捧极具讽刺的花,那场结束后自以为是生理性反应的眼泪。 他对此却一无所知,连安慰都没触及对方真正在意的关键。 “后来,我妈把大部分剩的钱都转给了我,不用再那么拼命打工,我的确轻松了一段时间,直到我们的事被发现。” “我当时的确是……”时廷桢顿了顿,说得有点艰难,“懦弱了。” 维系一段亲密关系没有想象中来得那么容易,他们中间隔着世俗偏见垒起的山,隔着现实贫瘠汇成的海,就算再怎么坚定要陪对方走下去,也在某些时刻,亲眼目睹着爱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就像杨慧,虽然她这一路带着时多权求医问药,似乎毫无怨言,但他也亲眼见过,杨慧情绪失控,发疯似的伏在时多权床前一下一下捶床,一边哭,嘴里一边埋怨,说这明明都是他的命,凭什么要自己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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