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她看着那杯水,没有接过的意思,“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哥了,行吗。” 陆博新没有说话,一旁褚晨握着水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我知道这话说得唐突,也有点不知好歹的意思,但你不懂我们的处境。” 时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空虚地落在前方某处。 “我最开始住院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不疼,像有匕首在反复割我的肉,剐我的骨头。脸上、眼睛周围,我能感觉到,有脓水混着血水在往下淌,疼得想把自己撕碎。” “那时候,昏昏沉沉,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要是当时直接死了,就好了。” “但我哥不肯,他不放弃,在重症的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被下了多少次病危通知,医生说我的眼睛有可能看不见,耳朵有可能听不见,未来也许只能靠流食活着。但即便如此,我哥依然说,要救我。” 似乎是想起来曾经的那段日子,她一直没什么弧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放缓,声音里也带上些许温度。 “那时候,我们早就欠了医院一大笔钱,再不缴费,医院就不肯治了。护士后来跟我讲,我哥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农药,闯进他们开会的会议室,他不吵也不闹,就跪在医生面前,求他们继续给我治。” “他说,钱他总能想到办法,只是暂时欠着,后面肯定会还,砸锅卖铁,怎么着都还。但医生还是不肯,说这是规定,他也没办法。然后,我哥就当着他们的面,把那瓶农药拧开了。” 褚晨的呼吸屏住了,握着杯子的手,骨节绷得发白。 “他说,如果医院放弃给我治疗,那瓶农药,他立马就喝,然后跟我一起走。” 时静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轻声道:“你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的命,就是这么便宜。” 便宜到一旦被逼到绝路,轻而易举就能拿出来,以命相搏。 “但其实,这话也不是单纯的威胁。我知道,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这世上,我只剩下我哥,我哥也只剩下我,我们彼此都是对方最后的挂碍。他说那话,不是玩笑,如果我当时死了,他一定会跟着我走。” 说着,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奇异而平静的憧憬。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有时候,死亡也算得上是一种奖励。” “后来,医院大概是怕了,就继续给我治。”时静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平淡,“我睡在那种需要定时翻身的床上,两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很痛,每一次都像死过一遍,但我知道,我哥就在外面陪着我。” “他对我,从来就只有这一个要求:活下去。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一个回报:活下去。因为我死了,这个世界上,我哥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时静深吸一口气,平复住心情:“小褚哥,你看他现在过得苦,心疼他,但如果你真的步入我们这样的境地,一天、两天、哪怕一年……但最后,你都是会走的。” “没人能受得了一直活在这种无望的黑暗里,到时候,你会烦、会累,甚至可能会怪他,觉得是他拖累了你。” 褚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有感情。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他一定不会挽留,甚至会为你感到庆幸。” “他就是这样的人,很少为自己考虑,但我得替他着想。” 时静的声音坚定起来:“你已经离开过一次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他在村里,在学校,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怎么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就连我妈都受不了那些。” “如果你真的,可怜他,同情他,对他还有一点在意,那就别再跟他有牵扯了。” “你们当初那点感情,本来就见不得光,现在又隔着现实,隔着人命。你只是一时好奇,一时心软,碰了路边一株含羞草的叶子,你看它合上了,觉得有趣,可你玩够了,转身走了,不会管它需要多久,才能再慢慢地、胆战心惊地把自己打开。” “所以,算我求你,”时静语气近乎恳切,“别再来找我哥了。也别再……打扰我们现在的生活。可以吗?” 陆博新中途就起身离开了,似乎是想抽烟,又或许只是不忍心再听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时静和褚晨,隔着几步被光影切割的距离,无声对坐。 电视里,欢快的音乐还在继续,一群演员穿着鲜艳的服装跳着迎春的舞蹈,笑容灿烂。 褚晨一直低着头,在时静面前,他没办法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有感情。 这句话,裹在满是死亡和痛苦的碎瓷片里,即便温情,却也被扎得鲜血淋漓。 不知沉默了多久,久到电视里的节目又换了一轮,褚晨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看向时静。 他的脸色在屏幕变幻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是浓重的疲惫和挣扎。 “那你和你哥,未来打算怎么生活呢。” 他问得艰难,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局外人”的身份:“你的复查、治疗,这些都是一辈子的事……”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治得好,治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时静笑了笑,脸上皮肤像熔化的蜡冷却后又龟裂开一般,再也不见曾经惊为天人的美貌。 “而且,你不是已经接手,要帮我们处理高利贷的事了吗,只要没有高利贷,我们就已经知足了。” 说完,她扶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但稳稳地站了起来,躲过褚晨想要搀扶的手,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卧室方向。 褚晨维持着微微前倾、伸出手的姿势,僵了几秒,然后颓然地向后倒进沙发靠背。 电视无声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变幻着喜庆的红与金。 他抬起手,无力地捂住脸,从胸腔最深处突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
第64章 迷踪 新年第一天,晨光冷清又稀薄。 褚晨站在酒店走廊的窗前,时静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字字句句,冰冷又窒息。 他给杨鹏拨过去一个电话。 “你那还有没有渠道,能再往下挖一挖,火灾的事,从我这里接触到的情况来看……不像明面上那么简单。” 杨鹏有些犹豫,斟酌片刻才回答:“这个事……时间有点久了,我只能尽量找人问问看。你也知道,这种陈年旧案,又有舆论影响,挺敏感的,真要翻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恐怕不容易。” “我明白,尽量就行,有什么蛛丝马迹都可以。” 褚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他基本就没怎么睡,如果不是这些年工作已经习惯了要熬夜,此刻还真有点顶不住。 于是杨鹏答应下来,又跟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了会,突然话锋一转。 “你现在跟你家老爷子关系怎么样,缓和了吗?” “就那样……” 话说到一半,褚晨猛地收住话音。 “跟他有关系?” “我没说这事跟他有关系,你别紧张。” 杨鹏安慰了一句,压低声音:“我就给你提个醒。” “可能确实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咱俩毕竟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有些话,我必须说。” 他顿了顿,措辞变得十分谨慎:“你们家老爷子,退下来也有一阵,按理说该清净了。但这段时间,有关他的传闻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就连我这都能听到一些。” “当然,到目前为止,调查结果都说是捕风捉影,但是,”他的语气凝重起来,“你也跟这个圈里的人打过交道,有些事不是没见过,谁敢保证,每一个谣言都是百分之百的空穴来风呢。” 褚晨没答话,杨鹏也没再继续往下说。 两个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过了两天,大年初三的时候,杨鹏打来电话,说找到了当年他们村支书现在的住址。 老人年岁渐长,不适应城市生活,所以还是在黎安镇住着。 褚晨坐车过去,为了拉动经济,通往乡镇的路修得很通畅,永宁村当年的旧址被开发成一片旅游度假区,范围扩大到了黎安镇,依山傍水,旁边还矗立着几座外观时尚的高端酒店,只不过现在旅游淡季,没有营业。 褚晨按照杨鹏给的地址上门拜访,是村支书的孙女接待的他,说老人去公园散步了。 他把给老人提的补品放下,又问了几句支书目前的身体状况,得知老人现在有严重的老年痴呆时,顿时心里一紧。 还好孙女说,他老伴神志清醒,褚晨这才放下心。 他又和支书的孙女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老人的日常起居和用药情况,语气温和,像个真正来探望的晚辈。 过了一会,老伴买完菜,回了家。 褚晨站起来,微微欠身:“李婶,您好,我是李叔以前在永宁村工作时,一位村民的朋友。听说李支书住在这里,正好路过,想来探望一下。” “哦哦,是老李的朋友啊,快坐快坐。”老伴笑眯眯地招呼他。 褚晨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切入正题:“李婶,你们还记得时家吗,就是原来村里最西头那家。” 老人捋了捋头发:“记得,怎么不记得!小慧他们家嘛!那女人性子烈,谁惹了她,都能堵在人家门口骂半天,没人不知道他们。” 也许是时过境迁,她的语气里没有嫌恶,反而带着点“江山代有才人出”的感慨。 褚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当年村里那场大火,您还有印象吗?” “唉……”老人叹了口气,“当年的火灾,村里没谁会忘,印象太深了。” 永宁村这种偏僻的小山村,几十年都不一定有什么新鲜事,平时东家长西家短就够嚼舌根了,更何况这种出了人命的大事。 小地方事情少,大事就记得牢。 “当年火灾,好像就是从他们家烧起来的。她家男人被烧死了,家里小的那个也差点没逃出来。当时大的那个正好参加高考,还是我家老头打电话报的警,然后又给他们学校打去电话的。但听说没钱治,跟村里也借不着,不知道最后活没活下来。” 褚晨深吸一口气:“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起火?” “拆迁嘛,政府说要搞开发,拆村子,给补偿。家家都想多要一点,他们家更想。” 老人讪笑一声:“她们家穷得很,小慧她男人换肺手术又失败了,还欠了医院不少钱,后面看病吃药都要钱,两个小孩又要念书,你说哪来的钱嘛,有这个机会,肯定不能错过噻!” 说着,老人满脸唏嘘的样子:“本来,当时政府说晚点还要再来谈一次,结果没来。后面……就烧起来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