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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脊背抵上瓷砖墙面。 很冰、很凉。 无处可退。 时静的情况实在太严重,即便班主任因为先前的事对时廷桢没什么好印象,也很难不对他的境遇表示同情,领着他跟护士跑完了各种手续,又给他手里塞了三百块钱当做表示。 这种情况下,她实在不好不合时宜地问时廷桢高考考得怎么样。 时廷桢看着手里的钱,缓缓抬头,看着她。 “我爸怎么样了?” “什么?”班主任没听清。 “我爸,”时廷桢艰难地重复,每个字都耗尽血气,“他和我妹都住村里……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我爸……” “……没了。” 班主任不忍地开口:“他的位置太靠里,没能救出来。” 时廷桢呆呆地看着她,又没反应了。 延绵不绝的惨叫声从急救室传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很难说活着的,和死去的,谁更幸运一点。 班主任又陪了他一会,直到学校打来电话催,才不得不回去处理工作。 夜色浓稠地漫上来,云低沉得很,窗外的高楼亮起灯光,像烧剩下的灰烬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ICU不允许家属陪护,更不要说有多余的病床供人休息,就连走廊外的长椅上都挤满了人。 时廷桢只能凑合找了点硬纸板铺在楼道里,晚上就蜷在那睡,医生说时静还没过危险期,他得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第三天,时静终于被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暂时。 医院开始跟时廷桢沟通缴费事宜,仅三天,就产生了将近五万块钱的费用,他这才想起,存折和银行卡都还在村里。 临走前,他怕不安全,特意交到村支书手里,想让他帮忙保管的。 时廷桢给村支书打了个电话,坐上回县镇的大巴。 一路上,窗外还是那些深绿色的重峦山影,匀速倒退着,把他送出来,又将他送回去。 支书害怕耽误时间,找到后亲自给他送到了镇上客运站的路口。 时廷桢出了车站,脚步虚浮着走过去。 支书看见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兜里的银行卡和存折递给时廷桢,又翻了翻兜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塞进他手里。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孩子……别看了……别再回头看了……你家……唉……以后好好的,啊?好好的……” 时廷桢没有推拒,也没有道谢,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眼神空洞地看着对方。 村支书走后,他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客运站旁边的老槐树下,先前问对方借的摩托车还停在那里。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跨上车,点火,拧油门,摩托车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飞驰。 他没戴头盔,山风像冰冷的巴掌,狠狠抽打在脸上、耳朵上、眼睛上。 很疼,但他这时候想疼。 山路又陡又绕,时廷桢开得极快,油门几乎被他拧到了底,于是,无可避免的,在过一个急弯的时候,没压过来,连人带车重重翻倒在地。 时廷桢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爬起来,把车扶正,但不管怎么试,车都打不着火。 于是他弃车向前走,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飞速奔跑起来。 终于,村口的路出现在眼前。 大门口的石碑被拆掉了,里面没有房屋,满是推土机和挖掘机工作过的痕迹。 四周很安静,人已经完全跑空,只听得见风呜咽般的低鸣。 他按着记忆里的方位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东西被烧焦后残存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慢慢地,视野里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越往里越明显,像一条丑陋的伤疤,烙在大地上。 一阵隐约的,孩童的歌声,不知从哪个角落,或是从他的记忆深处,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时静先前说,镇上新来的支教老师是个彝族人,偶尔教他们一些彝语歌,因为好听,村里不少小孩都会,时静也跟着学了一两首。 那歌声断断续续,空灵地回荡在废墟之上: 太阳升,月亮落 亲亲的阿姐 你何时回来看看我 春天来了,树又绿了 冬天来了,水冻冷了 可怜的阿姐 你是不是忘了回乡路 时廷桢脚下继续往前迈,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步子也越来越沉。 突然,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焦土和灰烬沾满了他的裤腿和双手。 时廷桢爬起来,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他抬头往前望去,看到了路尽头—— 一片被翻搅过的,混着焦炭和泥泞的平地。 没有房屋,连一块完整的砖都难以辨认。 宛如一座巨大的火葬场。 时廷桢突然就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按着心口,仿佛那里正被一把锈钝的刀磋磨着,要将整颗心脏都挖出来。 考场门口,班主任传达噩耗的时候,他反应不过来,没有哭。 急救室门前,听见时静惨叫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想逃,没有哭。 医院走廊里,睡在硬纸板上,随时等待宣判的时候,他只顾着祈祷,也没有哭。 直到现在,这空旷的废墟蛮横地撞进眼底,避无可避。 他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从一开始喉咙里破碎的“嗬嗬”声,到最后无法自控的放声嚎啕。 小孩的歌声还在继续,飘荡着传过来。 你是不是忘了回乡路。 小静,哥哥找不见回家的路了。 ====
第62章 除夕 第十天,医院才放宽限制,允许探视。 时廷桢穿着严密的防护服来到病床前,时静醒着,几乎全身都被用医用敷料包裹起来,像一个木乃伊假人一样,不能动作,气管也被切开。 她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说话,但无法发声。 时廷桢凑近了点,因为和时静一起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字。 哥,我疼。 时廷桢咬紧牙关,心如刀绞,他甚至不能伸手去碰一下妹妹。 “我在这呢,你平时那么坚强,哥相信你现在也能做得很好的!” 他掐着自己的手心,拼命克制,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然发颤:“哥一直都在,哥陪着你呢……”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档,床前的监视器上突然发出锐利的警报,医生护士们一窝蜂冲上去,把他挤开,拽出门。 时廷桢无法,只得在外面冲着门大喊。 “小静,小静!哥在呢,哥就在外面!” “别睡,小静!别睡过去!” “别睡……别留我一个人……” 时廷桢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视线范围内尽是洁白,他又闻到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 在医院。 头顶输液瓶里的液体匀速滴落,他想起前些天被强行闯入带走发生的所有难堪。 还好。 还好提前叫了陆博新过来,把时静带走了。 时廷桢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动了动身子,却忽然感觉被子一侧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床边,高大的身体窝在小小的椅子上,多少显得有点可怜。 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很熟悉,之前见褚晨穿过。 褚晨? 时廷桢瞪大了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病床上人的动静,褚晨疲惫地睁开眼。 自从转到普通病房,可以陪护后,他便一直待在这,没合过眼,半小时前才实在有点撑不住,趴在床边眯了一会。 见时廷桢醒来,他几乎是一瞬间坐直。 “你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身上有没有觉得痛?” “口渴吗?” “饿不饿?” 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时廷桢不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褚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笑了笑,语气缓下来:“等等,我先去叫医生。” 待做完检查,确认没什么大碍,医生和护士相继离去后,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时廷桢撑着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想坐起来,褚晨走过去,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又把床摇起来一点,让他能靠得更舒服。 “你怎么还在这。”时廷桢开口。 “本来已经准备走了,”褚晨给他倒了杯水,“结果陆博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 他顿了顿,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进去。 他勉强笑了一下:“你把我们吓坏了,就连小静都来了一趟。” 时廷桢闻言愣了一下。 时静也来了? 他环顾一圈病房,正想开口,就听褚晨道:“她现在不在这,你们住的地方不安全,我让陆博新把她先带到我住的酒店去了。” “放心吧,”他又安慰道,“有什么情况,陆博新会给我打电话的。” 时廷桢垂下眼。 往常除了那些必要的手术、换药,她甚至连楼梯都不肯下,这次竟然敢出门,还是医院,可见她担心到了什么地步。 褚晨把喝完水的杯子从他手里拿走,放到桌上,又重新坐回来。 时廷桢静静地望着他,半晌,笑了一下。 “你见到她了。” “……嗯。” 褚晨点头,承认地有些艰涩。 他轻轻握住时廷桢的手,骨瘦嶙峋,上面淡青色的血管格外突出。 “也是因为那场火?”他问。 “对。” 时廷桢仰头,眼睛盯着天花板,这些事已经发生太久,千头万绪,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这事怪我。” “她当时烧伤太严重了,村里又不知道怎么救,用的土方子,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治疗费用太贵,一共也没做过多少次植皮手术。你看她脸上那样,已经算恢复得比较好的地方了。” “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褚晨问。 “可能有上百万了吧,”时廷桢想了想,“基本都是靠借。” “所以你才没有去上大学,”褚晨望着他,“还借了高利贷?” 用的是问句,语气却非常肯定。 “嗯。” 时廷桢自嘲地笑了笑:“借了还,还了借,利滚利,慢慢就还不起了,到现在还差二十多万……” “不用还。” 褚晨轻声打断:“这种日息3.6%的贷款,早就远超法律上限了,剩下的那些,不用再还了。” 时廷桢抿了抿嘴,似是有些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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