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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静叹了口气,姣好的容貌上显出无奈的样子。 时廷桢沉默一阵,坐下来,道:“等会我去外面河里提几桶水,澄一澄,这几天先凑合用吧。” “嗯。” 时静也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刚进嘴就皱了下眉。 这段时间天天都吃红薯稀饭,吃得人胃酸。 她夹了点菜,混着咽进去,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劲。 吃着吃着,时静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你今天就走?” “嗯,”时廷桢回答,“明天要看考场,我提前一天过去。” “怎么走,你联系好了吗?” “还是借支书的摩托车去,”时廷桢说,接着又叮嘱道,“这几天你就在家待着,把门窗锁好,没事别出去,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好。” 时静应了一声,垂下眼,想了想,低声说:“那这顿……应该给你煮碗面的。” 时廷桢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勉强笑了一下:“没那么多讲究。” 时静叹了口气:“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先前支书给拿来一袋汤圆,你不是放在阴凉处了么,要不拿出来,煮两个。” “不用。” 时廷桢摇头:“你留着吃就行,要是都得用汤圆讨吉利了,那我还去考什么。” “也是,”时静想起他那些被翻得毛边的旧笔记,“你复习那么认真,肯定可以的。” 时廷桢笑了笑,扒完碗里的饭,站起身,就着水缸里有点浑浊的水底子,把碗筷草草冲了冲。 “等到时候考上了,我就把你和爸都接到北京去住,我们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你想好要签字了?”时静问拆迁补偿协议的事。 时廷桢擦干手,走回来:“之前李婶不是打听过么,说政府的人9号还要来谈一次,看能不能再往上抬点价。等那时候我就回来了,跟着一起去。” “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时静仰头看他,目光里满是忧虑:“李婶他们是没事干,有时间跟政府的这帮人耗,你何必跟着一起凑热闹呢。” 拆迁队那些人近来动静越来越大,半夜砸墙、白天断水,没有规律,让人心里惴惴不安。 她实在是有点害怕了。 “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我立马就签,不管李婶他们。” 时廷桢说:“现在赔的钱,顶多够你和爸一年的生活费,要是能多争取一点,往后日子总能松快些。” 时静抿着嘴,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听上去的那么容易。 “就等几天,最后一次,”时廷桢蹲下来,抓着她的手,言辞恳切,“我们要的也不多,对不对,哪怕只是比现在多一万,我和你,我们都能轻松不少。” 杨慧走后,学费、药费、生活费……无数冰冷的数字径直朝他砸来,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勒得他透不过气。 他必须博,把这网挣开一丝缝隙。 “到时候,我再找几个活干,我听说大学课余时间还挺长的,北京给的钱又多,我们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而且……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 算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时静没说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再一次默许了他的提议。 她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哥哥,她也早都退学,不知道在哪里打工了。 吃完饭,时廷桢把她的碗筷收拾了,又去村外河里接了满满一大缸水回来。 安顿好家里,他把准考证,身份证和复习资料都装进书包,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时静送他到村口,不远处推土机和施工车辆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她看着时廷桢从支书家把摩托车推出来,跨坐上去。 “我走了。”他戴上头盔。 “注意安全。” 时静叮嘱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前跑了两步:“对了,你走的时候换条路!先前的路被山洪冲下来的石头堵了,你走西边,从邻村绕过来。” “好。”时廷桢点头,踩下油门。 “你记着,别忘了!” 轰鸣的巨响中,时静不得不提高了点音量:“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回,别找不见路了!” “知道了!” 时廷桢的身影渐渐远去。 然而直到临晚饭前,时廷桢才坐上去岳川的大巴。 其实他时间把握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从茂县开往岳川的汽车半路上抛了锚,司机不敢再超载,喊没挤上座位的人等三小时后的下一趟。众人推推搡搡,都争抢着要先上,差点没给时廷桢书包挤落。 他正拧着眉头想把书包带子从人缝里拽回来,谁知车上竟还有一个永宁村的同乡,指着他的鼻子,夹枪带棍地把他的“光辉事迹”全抖落了一遍。 无奈,时廷桢只好下车。 三小时后,大巴接上人,晃晃悠悠地再度发车,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头枕在胳膊上。 也许是等待了太长时间,窗外千篇一律的深绿山影看得人直犯困,疲惫逐渐漫上来。 等天完全黑了,大巴才抵达岳川。 时廷桢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上还有个未接来电,是时静打来的,多半是先前他们争抢着上车,闹哄哄的,所以才没听到。 他拨回去,时静说已经没事了,先前时多权氧气罐的指针突然掉得很快,她想问备用的氧气袋在哪,后来在床底那个旧箱子里翻到了。 时廷桢松了口气,又啰啰嗦嗦叮嘱了一遍要注意安全,然后才挂断电话。 6月8号,高考第二天。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彻校园,为无数考生的奋斗历程画下简短的休止符,人群从教学楼里冲出来,欢呼喧嚷如沸水般炸开。 时廷桢走出考场,盛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试卷的难度比他预想得要好一点,甚至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题,还检查了一遍。 时廷桢保守地估算了一遍自己的分数,没有加那些不确定的题目,尽管这样,他的成绩也比往年北京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高出不少。 时廷桢有些激动,好像第一次看见了北京向他敞开门扉。 他仰起头,天蓝得宛如被水洗过一般,几缕白云漫不经心地飘过去,校园里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着,树叶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时廷桢走出考场学校的大门,直接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去,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家长没有人是为他停留的,他还得赶紧坐公交去汽车站,时静一个人待在家里实在不让人放心。 “时廷桢!” 班主任的声音穿过汹涌的人潮,传进他的耳朵里。 时廷桢循声望去,班主任正飞快地朝他这边跑来,脸色异常难看,眼神里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不等人反应,便一把攥住时廷桢的手腕:“快!跟我走,你家出事了!” “怎么了?” 时廷桢脑子一时之间没跟上,下意识想挣开她的手,却被钳得更紧。 “你们村的村支书把电话打到学校了!” 老师的声音罕见地有点语无伦次:“说是村里……村里着了大火!你家……你妹妹……在医院抢救!快,跟我去医院!” 时廷桢脑子里一片空白。 失火? 他才只走了三天而已。 怎么可能。 不等他开口,便被老师一路拽着飞奔,塞进路边的出租车里,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还贴了“爱心送考”的红色标签,司机一路有说有笑地试图攀谈,但他完全没心情聊天。 甚至没有思考的能力。 时廷桢觉得自己就像被卷进了汹涌的漩涡,说过什么,不记得;做过什么,没印象。 就连怎么被拉下车,拽进医院的,都在记忆里碎成了粉末。 岳川这种小地方,医院没有烧伤科,只有一个急诊室,老师把他带到门前,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也听不到太多声音,只有隐约的、沉闷的仪器嗡鸣。 时廷桢僵硬地站在门口,手指冰凉。 他转过头,想向班主任确认,里面到底有没有人,然而嘴唇翕动半天,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就在这时,门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扭曲,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时廷桢的耳膜。 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走廊另一边,几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正在闲聊,声音不远不近,刚好传进他耳朵里: “哎呀那个小姑娘不晓得好惨,烧得乌焦巴弓的了,听说还没到18岁呢,烧成这样,真是造孽……” “可不是嘛,送过来的时候,那身上……啧啧,哪还有块好皮肉……” 时廷桢的手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明明是盛夏,他却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好像有一股呼啸的冷风从中穿过,灌向全身。 如坠冰窟。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逃。 想转身,逃离这扇门,逃离这些声音,逃离这个医院,但脚下却动弹不得。 像是被灌了铅一样,他站在原地。 无助地等待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医生走出来,眼神疲惫,手套上沾着些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暗色痕迹。 他目光扫过门口两人,落在时廷桢惨白如纸的脸上:“你是时静的家属吗?” 时廷桢张了张嘴,只发出一道破碎的气音。 “病人特重度烧伤,面积估计在85%以上,伴有重度吸入性损伤。送来前,被人用不当土方处理过创面,听说是有红砖粉,蚯蚓泥什么的,严重污染,我们现在正在紧急清创,但……” 医生顿了一下,但还是直白说道:“创面情况非常复杂,再加上这时候不能打麻药,病人……有点受不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时廷桢茫然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觉得自己大概是聋了,不然怎么会听不见医生在说什么。 “啊——!疼……好疼啊……救我……” 又是一声嘶哑变调的哭喊,这次时廷桢听清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高亢尖锐,时而气若游丝,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梦吧。 但梦又怎么会有如此真切的实感。 时廷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邻村杀年猪的场景,被按住的猪,在濒死前发出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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