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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褚晨说,“这种事背后不是常规的借贷,后面的手续和流程,我会帮你处理的。” 时廷桢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目光垂落,停在对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对不起,本来没想着把你牵扯进来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褚晨说:“把你那晚承认的一切,当成是所谓的真相,然后回北京,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偶尔想起来,再恨着你?” 他摇了摇头,握着时廷桢的手贴向脸侧。 “你好自私。” 时廷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头望向窗外。 天亮着,但跟夜里区别不大,还是阴沉沉的,雾很浓,看不清远处。 这个阴云密布的南方小城,冬天极少有看到太阳的时候。 “今天是几号?”他忽然问。 “21号,”褚晨说,“已经是除夕了。” 旁边监护仪持续不断地发出规律的声响,时廷桢看着手背上的针头,眼神暗下去。 “你想不想回去?”褚晨问,声音很轻。 时廷桢抬眼看他:“能吗?” “今天早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已经平稳了,就是注意多休息,我等会再跟他确认一下。” 褚晨站起身:“就这一晚的话应该还好,之后我每天陪你过来输液。” “而且,你应该也不放心让小静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里吧,眼下又是过年。” 褚晨笑了笑,走出病房。 医院这边通融地很快,本身就是年关,大家都没心思上班,再加上时廷桢的情况也确实已经稳定,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他点滴挂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人。褚晨给他们包了几个新年红包,顺利将时廷桢带出医院。 他买了件厚实的羽绒服,把他裹好,又戴上帽子和口罩,搀扶着他走出病房,陆博新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除夕的街道,空旷得格外安静,大多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才见几个拎着年货,匆匆归家的身影。如果不是路边装饰的彩灯被提前打开,真看不出有什么年味。 褚晨定的是酒店顶层最贵的套房,然而在这座偏远的南方小城,所谓的“顶配”,也不过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会客区。 他不在的时候,时静睡床,陆博新睡沙发,眼下时廷桢回来,于是褚晨路上又订了一间,就在隔壁。 车子抵达酒店的地下车库,褚晨让陆博新先带时廷桢上去,自己则去了前台。 以前时廷桢提过一嘴,他依稀还有点印象,说他们家过年,哪怕再简陋,杨慧都会想办法搓几个汤圆,取个团圆的好兆头。 但眼下他大病未愈,酒店房间也没有做饭的条件,他就给前台掏了点钱,让他们去外面买点手工汤圆来煮。 端着汤圆回房间的时候,时廷桢已经洗完澡,盖着薄毯坐在沙发上了,陆博新和时静分坐两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许是洗过澡,再加上空调温度开得很高的缘故,他的脸上总算透出点红意,眼里映着灯光的神采,不再那么疲惫和空洞。 褚晨把汤圆放下,陆博新和时静都默契地不搭理他,只有时廷桢往旁边挪了点,让他坐过来。 “这是酒店送的汤圆,你们尝尝。” 褚晨把其中一碗端到时廷桢面前,碗里的汤圆圆润莹白,还冒着热气,但时廷桢不怎么有食欲,索性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 电视屏幕上,晚会已经开场,主持人妆容精致,字正腔圆地说着吉祥话,背景音乐喜气洋洋。窗外灯火璀璨,远近高低的楼宇轮廓被霓虹勾勒,这个小小的套间,氛围却截然不同。 趁着时静低头喝汤,陆博新转头望着窗外的间隙,褚晨的手在毯子下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往他外套兜里塞了什么。 时廷桢察觉到,伸手一摸,很厚,沉甸甸的。 低头再一看,是两个红包。 他不解地看了褚晨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很轻地,朝时静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时廷桢瞬间明白过来,感激地冲他弯了下眼角。 他拿出红包,转向妹妹,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小静。” 时静闻声抬起头,帽子下的眼睛望过来。 除了第一次见到褚晨,故意想让他难堪外,其他时候,她都将自己全副武装地包裹起来,宛如一个严密的蚕茧。 “新年快乐。”时廷桢将其中一个红包递过去。 时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牵动脸颊上如地形图般起伏、折叠的疤痕。 陆博新和褚晨也紧随其后,都把红包递给她,时静绕过褚晨,拿了身后陆博新的。 褚晨的手还向前伸着,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但多少也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对于她而言,自己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终究无法和这些年与他们兄妹相互依存的陆博新相比。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时静很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将那个红包转而递给了时廷桢,语气轻松自然:“那这个,哥哥就先帮妹妹揣着吧,一样的。” 时廷桢默默接过,将红包收进外套口袋。 夜色渐深,因为身体抱恙,还不到十点,时廷桢的眼皮就开始发沉,他强打精神想盯着电视屏幕,却控制不住地泛起困倦。 “是不是撑不住了?”褚晨轻声问,“去睡吧。” 时廷桢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褚晨将他搀进房,正想帮他整理一下被褥,时廷桢却摇头,冲门口的时静招了招手,似乎是有话要对她说。 于是褚晨没再停留,把空调调到合适温度,替他们关上房门,转身回了客厅。 电视还开着,晚会正进行到某个热闹的小品,但陆博新显然没有看的劲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个烟盒,电视的声音被他调得很小,连窗外汽车的鸣笛声都能盖过去。 一片沉寂之中,褚晨走回来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距离陆博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
第63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博新顶推烟盒的拇指停顿了半秒。 他睁开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们没有在一起。” 褚晨看着他,眼神无比锐利。 他一开始误会两人在一起,是因为那个出租屋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的痕迹,而今时静出现,屋里那个有煤气灶却坚持用电磁炉的厨房,没有镜子的卫生间,到处都贴着磨砂膜的玻璃,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时廷桢一直和时静住在一起。 所以他才在救时廷桢出来,自己在车上问他要去哪的时候,他说的是:回我住的地方。 更直接的证据,是时廷桢的表现。 他对待陆博新,完全没有一点亲近的意思。 明明一同在沙发上坐着,反倒是陆博新离他最远,言谈举止间也更像是朋友的社交距离。 “所以这些年,你为什么留在他身边?” 褚晨又向前迈了一步,拉近距离,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或者说,你有什么目的,必须留在他身边?” “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陆博新笑了笑。 他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搭着沙发顶端。 “褚律师,你看我这样,像是有能力谋划什么大目的的人吗?” 褚晨眯了眯眼,没有立即说话。 他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第一次在时廷桢家见面,他身上就显出隐隐的敌意。起初,褚晨以为他是嫉妒自己和时廷桢过去的恋爱关系,但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这个基础显然不成立。 那只能是别的原因。 褚晨很快想到,先前在佳园宾馆的混乱中,陆博新突如其来的那句:他姓褚。 很显然,他知道自己是谁。 或者说,陆博新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那这就更矛盾了。 如果他真如时廷桢曾经暗示的那样,是个追名逐利的投机者,那么,在得知自己的背景后,最合理的反应应该是像绝大多数趋炎附势的人那样,主动靠近,试图攀附和巴结。 但他也没有。 这些年,他陪时廷桢一起在泥潭里挣扎,对他的到来表现出强烈的排斥。 再加上当时在车里,自己一路给各方人脉打电话,施压、求助,他所表现出的那种嘲讽和不屑。 褚晨定定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和李振庭有仇。” 陆博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模糊的、算是回应的气音,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手上继续推着烟盒的底角,让它在掌心侧转:“褚律师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就是个跑过几天社会新闻、现在连饭碗都丢了的落魄记者而已,没能耐认识那些达官显贵。” 褚晨闻言,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讥讽。 “对,记者。” 他又想起了那篇报道,目光如锥:“如果换成是我,写了那样的报道,我根本不会有脸出现在受害者面前。” 陆博新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瞬。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模糊遥远的歌舞声,和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绷感。 “是,我做了错事,所以才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着他们兄妹,有需要搭手帮忙的地方也从不逃避。不像褚律师……” 陆博新拇指用力,将烟盒“咔”一声按在掌心,坐直身体。 “褚律师这些年,在大洋彼岸意气风发,过得还不错吧。” 错事。 褚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把那篇报道定义为一件错事。 是什么,让一个记者把自己笔下的真相视为错事,并且十几年如一日地、近乎赎罪般地照顾着受害人?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报道的不是真相。 褚晨呼吸一滞。 是了。 如果是自焚,时静又怎么可能被烧伤。 他正要开口,时静刷卡进了房间,二人不约而同闭了嘴。 “时间也不早了,你想继续在这看电视,还是去睡觉?”陆博新牵着她的手,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 时静看了眼电视,屏幕上歌舞升平,主持人笑靥如花,观众掌声雷动,一派人间至欢的图景。而画面外,却是三人静坐,落针可闻的窒息。 褚晨给她倒了杯水,还不等递到她手上,便听见她说: “小褚哥哥。” 时静的声音隔着衣物闷闷地传来,还是如砂砾般粗糙。 “谢谢你,陆哥跟我讲了,是你帮忙,我哥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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