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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真的。” 褚晨点头:“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时廷桢听完,只是苦笑。 “不是说读书和工作么,你在国外,到底都在干什么。” 他无力地摇头,不知道是该怪他还是怪自己。 “你别太放在心上了,”褚晨笑了笑,“你看,我现在不是也好好的么。” 时廷桢沉默着不说话,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撸起褚晨的衣袖。 腕处除了手表和皮筋,皮肤完好无缺,另一边也是。 “没有,不是这些,”褚晨制住他的手,“我没做过这种事。” “那你做了什么?” 时廷桢的情绪渐渐有点压不住,他眼眶泛红,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痛苦都轻飘飘一笔带过的人。 但凡他再软弱一点,没撑过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他自以为是为了对方好而艰难承受的生活,日夜祈祷,盼望对方平安顺遂的坚持又算什么。 通通都是荒唐的笑话。 “你怎么想的,怎么舍得……”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涌上来,时廷桢声音愈发颤抖:“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是觉得无所谓,没必要,还是……还是觉得说了也没人懂,没人会在意。” “怎么会。” 褚晨将他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就像你先前也没告诉我的那些一样,已经过去的事,说出来只会让人担心和痛苦。” “我不想再让你觉得痛苦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钟表指针一下下转动的声音,和时廷桢轻声的哽咽。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七八年前吧。” 褚晨的目光越过怀中人,望向他身后的昏暗。 那时候,连这一盏微光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粘稠的,无法逃离的黑暗。 “过度治疗的副作用已经非常明显,继续下去对它只是额外的折磨。” 蓝眼金发的男人语气温和地劝解,眼神里既带着职业的同情,又隐着一丝责备,仿佛在责怪主人的执拗。 “褚,我们都明白,现有的医疗手段,对它来说……意义不大了。” 怀里毛茸茸的一大团,在臂弯里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缓慢而艰难。 他清晰感受到皮毛下骨骼的轮廓。 他闭上眼,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若隐若现,闻起来濒临窒息。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轻轻点头。 药剂缓缓推入,怀里重量依旧,只是呼吸一次比一次来得轻缓,到最后,那双总是湿漉漉看人的眼睛蒙上了死的阴翳。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一片静止。 “南希……” 臂弯里明明还有余热,却再也听不见心跳,他捧着那颗永远陷入沉睡的小脑袋,毫无形象地失声痛哭。 你怎么走得这么着急,也不等等我。 是不是在怪我,再也不想见我。 算了,我知道你是太疼了。 不等就不等吧,下次你一定要跑得再快一点,别让那些病再追上你。 再跑快点,就安全了,我们就回家了。 他把小狗葬在郊区的一个小墓园,那里有绿色的草坡,和许多刻着猫猫狗狗名字的石头,它找得到玩伴,它不会孤单。 然后,他将自己彻底埋进工作,拼命程度让那些以勤奋和抗压著称的本地律师们都咋舌,私下讨论这个东方来的年轻律师是不是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能停。 一停下,那些失去的钝痛就将如潮水涌入,黑暗就再度侵袭。 他开始无法孤身一人待着。 再之后,他屡屡获得胜绩,开始在当地小有名气,没过多久,一个棘手的商业欺诈案找上他。 对手狡猾,证据链薄弱,经过几个月的鏖战,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次谈判,如果顺利,几乎可以锁定胜局。 中场休息的时候,同事请客喝咖啡,也给他端了一杯,他牛饮般吞下,然后匆匆开始整理下一轮资料,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不上来气了。 是拿铁,加的不是燕麦奶,而是大量纯牛奶。 他挣扎着拉开抽屉,想找里面放的抗过敏药,手上着急一使力,整个抽屉格子被打翻,里面东西“哗啦”一下全撒了出来。 没有,哪里都没有。 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胸口像压了一个磨盘,他扯掉领带,手撑着桌子,几乎快要跪倒。 就在这时,一双皮鞋出现在眼前,不知道是谁的,大家都穿得差不多。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一个空瓶扔在面前的地上。 是他的药。 “怎么还没死。” 皮鞋的主人离开,他彻底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倒在地毯上。 脖颈和手背皮肤上满是红疹,脸涨得通红,他徒劳地一下下张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什么自由……你是我老李家的种,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我说往东你就得往东,搞那些恶心人的玩意,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如果你不是男孩,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儿子,我能捞点好处,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一个小三生的野种,你也配。 ——你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怎么还没死。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他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摸到了杂物下的东西。 一块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巧克力。 德芙,牛奶味的。 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黏腻的甜味混着奶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滚烫的眼泪流下来,滑入鬓角,洇湿了地毯。 时廷桢没骗他。 巧克力真的很甜。 再然后,就记不太清了,记忆里只剩下一片黑,他被拉去频繁地看心理医生,吃药,复诊。 这种精神类药物,大多是靠阻断情绪来发挥作用,悲伤和绝望确实没有了,但同时快乐和喜悦也不复存在,他只是长久地陷入麻木,像被一堆化学成分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开始不按时吃药,或者偷偷加大剂量,寻求短暂的解脱或是更深的沉睡。 “医生,我马上要出差,断药的戒断反应太严重了,能不能一次多给我开一点,我保证会按量吃。” “实在没办法,有一个很重要的案子需要处理,药就吃得快了点。” 大多数医生面对这样一个衣着光鲜却满脸绝望的年轻律师,都会心生怜悯,再加上他开具的那些合理证明,往往是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在处方上稍作调整。 “这样吧,我按一次吃三片的量开,但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次吃半粒就行,千万不能多吃。” “嗯,”他笑得一脸诚恳,“不会的。” 就这样,手里的药越来越多,花花绿绿,颜色各异,摊开在地板上竟有种畸形的璀璨,像窗外永不熄灭的灯火。 “氯硝西泮是正常治疗剂量的17倍……你怎么拿到的药。” 是谁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天花板的颜色白得刺眼。 好可惜。 下意识地,手又碰到那根黑皮筋。 怀中人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将他的双手拢到身前攥住。 一副坚固的镣铐。 “别拽,忍一忍。” 时廷桢一手制着他,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他的嘴唇,然后用力地吻了上去。 唇齿磕碰间,轻微的血腥味漫上来,消毒水的味道终于不见了,被对方眼泪的咸涩,沐浴露的清香完全覆盖。 混乱而真实。 褚晨奇异般安定下来。 他不再试图去摸那根皮筋,闭上眼睛,更深地吻回去,带着劫后余生的贪婪。 手臂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却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这样,拉住我吧。 用关心,用责任,用疼痛,用禁锢……不管什么名义,不论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拉住我。 让我留在凡尘俗世,别再那无望而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窒息。 “时廷桢。”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混杂着血与泪的亲吻才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都很急促。 时廷桢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手上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害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散。 “以后别再做傻事了,等等我,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时廷桢吸了吸鼻子:“我不会变成你的负担。” “我们才刚刚开导完小静,怎么现在你又来。” 褚晨笑着将他抱进怀里:“要我说多少次,你从来不是负担。” 他闭上眼,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褚晨轻声呢喃,“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家回,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所以别说什么拖累和负担,也别再为从前流眼泪,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灯光熄灭,跨越漫长而泥泞的岁月,两颗伤痕累累却依旧磅礴跳动的心脏,终于毫无隔阂地挨在一起。 ====
第78章 尘埃落定(正文完) 经过三个多月的激光治疗,时静身上的增生瘢痕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一些。 原本做完系统评估,拿到北京这边专家制定的详细方案后,时廷桢就准备带时静回省城的,毕竟长期待在北京花销实在太大,谁知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遭到了褚晨的反对。 “马上就要开始做进一步治疗了,这边医生更熟悉情况,又是行业权威,设备也跟得上,风险比省城小很多,就在这待着吧,别来回折腾。” “但我的积蓄已经……”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只要不创业,怎么着都够用。”褚晨笑了笑,“怎么,怀疑我挣钱的能力?” “那也不能让你太辛苦啊。” 时廷桢安抚地亲了下他,想了想,又说:“那我把岳川那套房子租出去,多少能补贴一点。” “不行。” 褚晨想也没想就否决了。 “为什么?”时廷桢不解,“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 “那房子是我给你们布置的,里面的东西,家具的摆放,厨房碗筷的样式,都是按你们喜好来的,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住进去。” 空窗多年的占有欲终于汹涌地发作,不管时廷桢怎么说,褚晨态度良好,但就是不合作。 最终,回省城的计划被无限期延迟,他们留在北京,等着后续几次关键的修复手术。 第一次要住院前,褚晨抽了个空,带时廷桢和时静去了趟上海,一方面是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见陆博新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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