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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事故现场到现在,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也许不是,也许他猜测错了,也许晚晚还没有接到人,也许那对中年夫妇只是碰巧和晚晚坐一辆车。 这个想法很可笑,他知道。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如果不是父母,谁会豁出命去护着别人? 车祸发生的时候,那对夫妇用自己的身体把晚晚夹在了中间。 两个人,四只手,紧紧地抱着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像两堵墙,像两把伞,像两只翅膀。 他们的身体被撞得变了形,骨头碎了,内脏破了,血流了一地,但他们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苏妄闭上眼睛,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角的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没入领口。 温知许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移到床上那个人的脸上。 先是额头,往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部位他都认识,每一个细节他都熟悉。 可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陌生了。 温知许的双脚一软。 他的膝盖猛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好在他扶住了床沿。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还攥着白布。 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白布上,滴在那张熟悉的脸旁边。 温知许一把掀开了旁边的白布。 迟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的男人。 他会在温知许考了第一名的时候板着脸说“别骄傲”,然后在转身之后偷偷跟邻居炫耀“我家知许又考了第一”。 他会在温知许说要留在城里工作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你自己决定”,然后每个月给温知许打钱。 他的头发比过年的时候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 他的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能扛起一百斤的粮食,能劈开一整棵的柴,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但它再也不会抬起来,拍拍温知许的肩膀了。 温知许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温母的脸。 他的手指在颤抖。 在即将触碰到那张脸的最后一刻,他的指尖悬停在了半空中,离温母的皮肤不到一寸。 他不敢碰。 怕碰到的温度是冰凉的,怕那种冰凉会通过指尖传到心脏,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妈……你醒醒。”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轻轻地、极轻极轻地触上了温母的脸颊。 “别这样……你们不是来看我的嘛?我来了……我、我来了啊。” 他的眼泪落在白布上,落在他母亲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张再也不会笑的嘴唇上。 “你们醒醒。” 他摇迟军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轻地推了一下,像是在叫一个睡得太沉的人起床。 “爸……您醒醒。” 温知许推了一次一次。 “我还没有带您和我妈出去玩呢。还没有带你们进城吃好吃的呢。” 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声音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爸!妈!你们醒醒!别睡!” “我带你们回家,你们不知道,儿子在城里买房子了,你们还没有到过呢,你们起来,我这就带你们去,好不好……” “你们起来……好不好。” 他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瓷砖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停尸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温知许趴在床沿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第172章 这世上没有如果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帽檐下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之后形成的、既同情又克制的表情。 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温知许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陆驰和苏妄身上。 “死者家属,有警察在找你。” 温知许没有动。 他的头还埋在手臂里,肩膀还在颤抖,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听到了但没有力气去回应。 过了好几秒,他动了。 他手撑着床沿,膝盖撑着地面,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上起。 起到一半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又往下坠。 旁边的陆驰眼疾手快,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温知许。” 温知许靠在他怀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没事。” 他从陆驰怀里直起身来。 他把白布拉上,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必须有人去做、但他这辈子都不想做、也永远做不好的事情。 白布重新盖住了温母的脸,盖住了迟军的脸,盖住了那两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再也看不到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停尸房。 苏妄和陆驰默默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个警察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温知许走过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打开文件夹,拿出一支笔。 “你是家属是吧。” 温知许站定了,看着那个警察。 “……嗯!我是他们的儿子。” “警察同志,好好的,我父母坐的车为何会发生车祸。” 警察叹了口气。 作为警察的他见过了太多车祸、太多死亡、太多破碎家庭的警察,在面对又一个同样破碎的家庭时,除了无能为力,剩下的只有叹息。 “对方司机酒驾,现在已经被我们带走了,他会受到相应的法律责任,还请你节哀!” “他没死?” 警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先生,我们知道遇到这种事情你很伤心,可是……” “他人呢?” 温知许打断了他。 警察的嘴唇动了动:“警局。” 温知许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红透了的眼眶上,照在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上。 “所以我父母死了,我妹妹现在还在急诊室,生死未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方司机酒驾导致的。” “现在你告诉我,凶手人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警察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温知许看向苏妄。 “苏妄,拉晚晚他们的司机呢?” “生命没有危险。”苏妄的声音很轻,“但是……双腿没了。” —— 回老家的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 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的,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深浅浅的墨色。 路边的杉树笔直地往后退,一棵,又一棵,像是在列队送行,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温知许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两个骨灰盒。 他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是一片浓重的、像是被炭笔画上去的青黑。 他已经两天没有闭眼了。 从接到苏妄电话的那个凌晨,到现在坐在这辆回老家的车上,整整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他的眼皮没有合上过。 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画面。 父母被推进焚尸炉的那一刻,晚晚浑身是血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 那个凌晨他躺在床上、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而他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一刻。 他怕闭上眼睛。怕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东西,比醒着的时候更可怕。 陆驰坐在他旁边,侧着身,目光落在温知许的脸上。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条线、每一个弧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烂熟于心。 可此刻,他觉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被人从里面调暗了,暗到只剩下一丝微弱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光。 陆驰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疼得他眼眶发酸。 “我拿着,你两天没有闭眼了。” 温知许摇了摇头。 “我没事。” 我没事,这两天他说了无数遍。 在医院的时候,傅承泽赶来只说了,“知许……” 温知许便看着他,“我没事”。 陈佳佳也来了。 她拉着温知许的袖子,叫了一声“温知许”,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温知许看着她,还是说“我没事”。 沈易南站在病房门口,眼眶是红红,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温知许抬头看到他的时候,说的也是“我没事”。 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说假话。 每个人都知道他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妹妹躺在ICU里生死未卜,他两天没有合眼,没有吃一口像样的饭,没有喝一口超过温度的水。他怎么可能没事? 可没有人拆穿他。 因为除了说“我没事”,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因为除了假装自己还撑得住,他没有别的办法继续站在这里。 “知许……我知道你难受。” “但是回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 陆驰的手从温知许的手背上移开,转而覆上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肩胛骨。 “你不休息一会儿,会熬不住的。你倒下了,晚晚怎么办?后面的事怎么办?” 温知许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没事”,但那三个字还没有出口,陆驰已经从他怀里把骨灰盒接了过去。 “听话,靠我休息一会儿,到家还需要一段时间呢。” 他揽过温知许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肩上。 温知许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他的头靠在陆驰的肩上,额头抵着陆驰的颈窝,鼻尖萦绕着陆驰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呼吸还很浅很急,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 只是闭上了。 他不敢睡。 他怕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个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的夜晚。 那天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被打扰,就是想安安静静地和陆驰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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