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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到天黑还没回来的情况。 他拨通了温知许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口上踩了一脚。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你在哪儿?”陆驰的声音很急。 “我现在有点事情,晚点再说。” 电话挂了。 嘟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而机械,像是某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判。 陆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 温知许挂他电话了。 不是没听到,不是信号不好,而是挂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温知许第一次主动挂他的电话。 “你回去陪他吧。” 苏妄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里有我就好了。” “他没有回家。” 苏妄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那他在哪儿?” “不知道。”陆驰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没说,就挂了。” 苏妄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 此刻,楼下。 准确地说,是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旁边那条小路上。 路灯不太亮,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就晃啊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无声地游动。 温知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皱纹比年龄要深,鬓角的白发比年龄要多。 他坐在副驾驶上,身下是空荡荡的。 裤管从膝盖以下就瘪了,松松地垂着,像两片被风吹空的袖子。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掉的、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污渍。 他叫李德厚。 那晚拉迟非晚和温知许父母的司机。 温知许坐到驾驶座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 那是一段监控视频,画质不算清晰,像素不高,夜间的画面更是模糊。 这是他从警局拿来的。 他在医院守着晚晚,在停尸房送走父母,在殡仪馆抱着骨灰盒。 在所有那些被悲伤和慌乱填满的时刻里,他做了一件事: 托人从警局调取了当晚的监控录像。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调。 也许是某种直觉,也许是某种不甘,也许是他在潜意识里无法接受“酒驾”这个简单的、粗暴的、毫无道理的答案。 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妹妹躺在病床上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有人喝了酒开了车。” 所以他一遍一遍地看那段视频。 看到每一帧的明暗变化都变成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残像。 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觉得不对,看到第五遍的时候确定了不对,看到第十遍的时候,他不敢再看了。 因为他怕自己是因为太伤心了,看错了。 因为他怕自己是在找一个出口,找一个可以把愤怒和悲伤转移过去的、具体的、可以恨的人。 他怕自己产生的那些怀疑,只是因为他不愿意接受“意外”这两个字。 所以他来找了李德厚。 “先生,这个视频有什么不对吗?”李德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已经被命运锤打过太多次之后,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太大反应的麻木。 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那晚他车上坐的那对老夫妇的儿子。 他的父母死了。 他的妹妹变成了植物人。 李德厚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又沉又硬,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出了这样的事,换谁能接受得了? 可是他呢? 他的双腿没了。 从膝盖以下,什么都没了。 他开了二十多年的车,方向盘握了二十多年,刹车踩了二十多年,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酒驾的司机已经被抓了,该判的判了,该赔的赔了。 作为一个底层得不能再底层的人,他不满意又能怎样? 他去找谁? 他能改变什么? 只能怪自己倒霉。 他这辈子,好像就没有不倒霉过。 “那晚对面的车里有几个人?” 李德厚想了想,回忆的痕迹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浮现。 “应该就一个。”
第175章 如果不是一场“意外” 温知许的手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到某个位置,暂停。 屏幕上是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辆车,暗色的,车型看不太清,车灯亮着,晃得周围一片惨白。 在车灯的光晕里,有一个人影从驾驶座的位置上下来。 温知许把画面放大,放大到像素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方块,放大到那个人的轮廓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这就对了,虽然很模糊,但是坐在车里的人和出来的人,体型明显不是同一个。” 李德厚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瞪大了。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回屏幕前,再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不太一样,坐在车里的时候,肩膀这里……”他指了指屏幕上驾驶座位置那个模糊的暗色轮廓。“更宽一些。出来这个人,窄了一点。” 温知许没有说话。 这个结论他早就得出了。 在他把每一帧都截下来对比、把明暗度调到最高、把画面放大到不能再放大之后,他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视频里的那个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体型发生了变化。 不是坐和站的区别,坐和站会影响身体的高度和角度,但不会改变肩膀的宽度,不会改变头身比,不会改变身体各个部位之间的比例关系。 可他没有说。他压下了这个念头,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 每次脑子里冒出“这不是意外”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疯了。 他怕是因为太伤心了,看错了; 他怕是自己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所以编造出了一个凶手; 他怕那些“疑点”只是他的幻觉,只是他不愿意接受现实的逃避。 可现在,李德厚也看出来了。 所以,不是他的幻觉。 “李先生,你再想想那晚的细节,有没有什么没有和警察说的?” 李德厚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笔记本电脑风扇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厚睁开了眼睛。 “我能想到的,都说了。” “警察问了好几遍,我想了又想,实在没有别的了。” 温知许相信李德厚说的是真话。 他只是真的不记得了,或者说,那晚发生的事情太突然、太混乱,他能记住的只有那些最直接、最强烈的冲击。 “好的,谢谢您。” 温知许合上电脑,转身拉开了车门。 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身后的李德厚开口了。 “先生,你父母和你妹妹的事情……对不起。” 温知许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站在车门外,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手拿着电脑,背对着李德厚。 路边的树影在他身上晃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凌乱。 “这不是您的错,无需自责。” 说完,他迈步走了。 李德厚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温知许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温知许走在停车场旁边的小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他说“这不是您的错”,可这句话他说得自己心里都没有底气。 不是李德厚的错。 那是谁的错? 酒驾的司机已经被抓了,该判的判了,该赔的赔了。 按照法律,按照程序,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可如果那辆车里不止一个人呢? 如果那个从车里出来的人,不是开车的人呢? 如果这不是一场“意外”呢? 那又是谁的错? 温知许不敢往下想了。 温知许走回住院部楼下的时候,陆驰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温知许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 他正站在住院部大楼的侧面,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路灯也暗,光线主要来自大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他面前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上有几扇窗户,窗户里面是亮着的走廊。他的目光本来是漫无目的地落在那些窗户上的。 然后他想起一个画面。 监控视频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他看了几百遍,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而现在,那个图景,和眼前这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完全相同。 但有一些东西是一样的,某种角度的光,某种姿态的影子,某种让他心脏骤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认知和现实之间撕开了一道裂缝的感觉。 “温知许,温知许,你在不在?听到我说话没有?” 温知许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扇窗户,但窗户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白色的走廊,偶尔走过一个护士,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患者慢慢踱过。 “温知许,你别吓我,到底……” “陆驰,我还有事情,挂了。” 电话挂断了。 陆驰站在病房里,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担心和不安。 苏妄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 “怎么回事?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没说。” 两个人站在病房里,隔着那张躺着迟非晚的病床,对视了一眼。
第176章 怎么会是他? 整整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温知许没有合过一次完整的觉。 从清晨奔走到深夜,又熬着漫漫长夜等到天光破晓,他踏遍了车祸事发地周边所有街巷、沿街商铺、老式居民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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