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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母拼了命地想要联系他的时候,他睡了。 在苏妄打了三十四个电话的时候,他睡了。 在他的父母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在抢救室里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睡了。 他错过了第一个电话。 错过了第二个。 错过了所有的。 他错过了见父母最后一面的机会。 他们第一次进城。 是特意来看他的。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也许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也许是怕他提前准备太麻烦,也许是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能不能来。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他们到死都没有见到他。 自责像一条蛇,冰凉地、缓慢地缠上了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到他的心脏像是要被勒碎了。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种沉重的、无法挣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痛。 那是他的错。 这两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调静音。 如果他在第一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就接了,如果他能在父母还在抢救的时候赶到医院。 哪怕只是握一握他们的手,哪怕只是让他们知道“儿子来了”。 哪怕只是让他们在最后的那一刻不是陌生的、冰冷的、空荡荡的医院。 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抱着骨灰盒,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第173章 他们不会怪你 雾苗寨。 车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寨子坐落在半山腰上,几十户人家,木质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幅挂在青山上的画。 温知许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用竹篾编篮子、学会了在溪水里摸鱼。 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三年,然后去了城里,像一只被风吹远的风筝,越飞越远,远到一年只回来一两次。 每次回来,母亲都会站在村口等他。 远远地看到车就招手,手举得高高的,笑容亮得像山里的太阳。 父亲不会去村口等,但会在家里把一切都准备好。 火塘烧得旺旺的,腊肉切得薄薄的,米酒温得热热的。 他坐在火塘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车声了就站起来,走到门口,不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等。 现在,村口没有人在等了。 温知许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通往家的石板路。 路还是那条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了,有些已经枯黄,在傍晚的风里沙沙作响。 他在这条路上跑过、摔过、哭过、笑过,牵着母亲的手走过,跟在父亲身后走过。 现在他抱着他们的骨灰,走在这条路上。 寨子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大部分人都是寨子里的邻居,还有一些是附近的亲戚。 他们站在路边,站在自家门口,沉默地看着温知许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温知许的姑姑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头发用黑色的皮筋扎着,脸上悲伤。 “知许,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好的,就发生了这事情?他们不是说进城找你和晚晚嘛?” 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旁边又有几个亲戚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惊,难过,还有一种“怎么会这样”的不真实感。 “知许,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晚晚呢?晚晚怎么样了?” 温知许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姑姑,姑父,叔叔,婶婶,我爸妈他们在路上出了车祸。” “都怪我。如果我早点知道,如果我能早点去接他们……” “好了,孩子。” 姑姑打断了他,“这事情怎么能怪你呢?命该如此。就算你早知道,说不定也只是多搭一条命罢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爸妈不会怪你的。” 温知许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陆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懂温知许的眼泪,看得懂那些围上来的人脸上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不管温知许走到哪里,他都会跟到哪里。 丧事操办得很简单。 山里人不讲究排场,不讲究形式,讲究的是心。 灵堂设在堂屋里。 正中摆着两张遗像,一张是父亲,一张是母亲。 照片是从身份证上翻拍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模样。 父亲年轻的时候很英俊,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质朴的、不服输的倔强。 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大眼睛,圆脸,笑得温柔又腼腆。 温知许跪在灵前,烧纸,上香,磕头。 来来往往的亲戚邻居来吊唁,他就跪在那里,一个一个地回礼。 他的膝盖跪得发紫,额头磕得发红,腰弯下去的时候,像是随时都可能断掉,但每次他都直起来了。 陆驰不会这些。 但他学会了,他跟着温知许做了一遍遍。 寨子里的人看到这个城里来的、不会说客家话的年轻人,跪在灵前,磕头磕得比谁都认真,没有人多说什么。 只是有人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有心了”,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三天后,丧事办完了。 温知许和陆驰返回沧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把整个寨子裹在一片朦胧里。 温知许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太重,看不清那些吊脚楼的轮廓,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灰黑色的影子,像是记忆里快要褪色的老照片。 他转身上了车。 没有说再见。 飞机落地沧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从舷窗外面铺展开来,像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海。 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得像是第一次来。 温知许一下飞机,连家都没有回,直接去了医院。 陆驰走在他旁边,想说“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想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想说“医院有苏妄在,你不用这么急” 可他看着温知许的侧脸,看着那张被疲惫和悲伤刻出了深深痕迹的脸,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医院里很安静。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地板上。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看到他们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温知许推开病房的门。 苏妄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在给迟非晚擦脸。 听到门响,苏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很差。 “伯父伯母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 温知许走到苏妄面前,伸手把苏妄手里的毛巾拿了过来。 “我来吧,你也好几天没有休息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在迟非晚的脸上继续擦拭。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她活着。 这是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温知许没有告诉亲朋好友真相,他只说晚晚脱离了危险。 他没有说,医生说的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是一个未知数,没有说她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这些话说出来太沉了。 他自己都接不住,怎么能让别人替他扛。 陆驰站在温知许身后,朝苏妄微微点了一下头。 “温知许,你这些天应该也没有休息,我在医院晚上是睡觉的,你和陆驰先回去休息一下,晚晚这里有我。” “我没事。”温知许头都没有抬,继续给迟非晚擦拭着脸。 “你们回去吧。” 苏妄看着陆驰,陆驰无奈心疼的摇头。 “苏妄,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呢。放心吧。” 苏妄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件从事故那天就穿着的、皱巴巴的、散发着奇怪气味的衣服。 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换身衣服,明早再过来。” 苏妄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温知许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 然后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的迟非晚,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脸上,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陆驰坐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这间病房里很安静。 温知许坐在那里,陆驰坐在他身后。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第174章 李德厚 一周后。 陆驰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深秋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却让人心里发空的颜色。 他开车直接去了医院。 这条路最近一周他走了无数遍,每一个路口、每一个红绿灯、每一条车道的变化都烂熟于心。 停好车后,他急忙上了电梯。 陆驰推开了病房门。 迟非晚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有了一点点浅浅的、像是被落日余晖染过的暖意。 如果不是那些管子、那些仪器、那个不断跳动的心电图,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不愿意醒来的梦。 苏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温知许呢?” 苏妄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旁边的小桌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哦,他中午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他回家了呢。” 陆驰皱眉,中午就出去了,到现在快七个小时了。 温知许最近一周确实经常往外跑,但一般也就出去两三个小时,最晚四五点钟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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