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弋不在。 餐桌上有早餐,用保鲜膜封着。一份三明治,切开两半,里面夹了煎蛋、火腿、生菜和一片芝士。 旁边是一杯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嘴。牛奶杯下面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公司有事,晚上回。午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 陆星野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错,不潦草也不过分工整,横平竖直的,看着不像练过书法,就是写字认真的人的正常字迹。 那个“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陆星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翻过来。好像他在期待背面还有一句话似的。 他把便签纸贴回杯子上,坐下来吃早餐。三明治是凉的,但面包片没有变软,煎蛋也没有腥味,每一层的比例都刚刚好。 吃到最后他发现三明治切面平整得不像手工切的,应该是用那种带刻度的三明治封压机做的。 他把牛奶喝完,把盘子和杯子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槽边有一块海绵,挤了洗洁精,看起来是昨晚就用过的。他学着林弋的样子,把杯盘冲了两遍,放进了沥水架。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 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光线足了,整个房子的面貌才完全展开。客厅挑高得有些过分,一整面落地窗把阳光放进来,照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影子拉得很长。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被认真挑选过的——不一定是贵的,但一定是对的那个。沙发宽大低矮,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个马克杯,杯底有一圈干了的咖啡渍。 这间屋子不是样板间。它只是干净,干净到让人以为它没有人住。 但这些细节暴露了——这里住着一个会在睡前喝一杯手冲咖啡的人,一个看书不用书签的人,一个会在餐桌中央放一盆绿萝但也仅此而已的人。 陆星野回到自己房间,把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上。 七中的校服是藏蓝色的,面料挺括,左胸口绣着校徽。他把校服抖开,又抖了一下,对着比了比,肩线位置比他平时穿的外套要宽一些。 昨天换拖鞋的时候发现码数刚好,这件校服估计也是按照“四十二码”的尺码买的。 陆星野垂下手,校服垂在床上,他盯着那片藏蓝色看了片刻,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情的方式,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刻意的。正因为不是刻意的,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把校服挂回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黑色卫衣套上,又翻了翻书包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拉链拉上的时候,他注意到书桌的抽屉上贴了一张标签贴,写着“文具”。 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黑色水笔、荧光笔、便利贴、修正带、订书机,甚至连笔芯都备了两盒。 林弋可能不知道他习惯用什么牌子的笔——因为这些笔是三菱的,而他平时用百乐。但这不重要。 真正让他停下动作的,是抽屉最里面放着的那一小包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 陆星野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看到鞋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黑色门禁卡,钥匙圈上还拴了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是个星星的形状。 陆星野的手悬在那串钥匙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样子。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是金色的。 因为没有打理,比昨天更乱了,从帽檐下面炸出来,像个淋了雨的蒲公英。他没戴耳机,因为耳机落在出租屋了。 新耳机倒是也有,就在书桌抽屉里,跟那些文具放在一起。一副白色的无线耳机,包装都没拆,压在便利贴下面。 他没拿。 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拿了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些——这个房间,这串钥匙,这副耳机,这些铺天盖地却又轻描淡写的“顺便”。 而接受了这些东西,就等于接受了生活在这个人的地盘上,等于默认了一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林弋的态度一直都很清楚。不清楚的是陆星野自己的。 他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房子住了,三明治吃了,钥匙拿了,至于耳机不拿?像是一种没有意义的姿态,做给谁看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星野走出去,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新来的?” 陆星野点了下头,没停步。 “外面冷,今天降温了,你穿这点不够。”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说:“没事。” 出了门他才发现保安大爷说得对。北京十月的早晨已经凉了,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 他没带外套,书包里只有一件皱巴巴的校服,也不想现在穿。 他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金色的发尾从帽檐底下露出来,在风里飘。 手机震了一下,钱嘉豪的消息:“你到学校没?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你最好别迟到。” 陆星野没回,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个车。等车的间隙,他站在路边看着小区的样子。 昨晚天黑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段,旁边就是东三环,但小区内部安静得像另一个城市。 绿化做得很好,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七中。”陆星野拉开后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车里在放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高峰路况。陆星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 然后又一点一点变成他熟悉的路线。最后一公里的那段路他太熟了——过了那个十字路口,再往前五百米就是七中的校门。 他让司机停在路口,自己走过去。 七中的校门口立着一块大理石碑,上面刻着校训,两边的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半黄不绿的,在晨光里看起来很旧。 校门口的值周生一字排开,统一穿着藏蓝色校服,胸口别着红色绶带,看见老师就弯腰喊“老师好”。 陆星野压了压帽檐,快步走过校门。 “……那位同学。”值周老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陆星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值周老师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周,教物理,头发花白,戴一副银框眼镜,看着温和但眼神很利。他上下打量了陆星野一眼,目光在他帽子下面的金色发尾上停了停。 “头发怎么回事?” “染的。”陆星野说。 周老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校规第五条,学生不得染发、烫发、留怪发。你回去把头发染回来,不然不能进校。” “知道了。”陆星野说。 周老师大概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了。 陆星野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有人看他,有人侧目,有人小声说了句“那不是三班的陆星野吗,头发又换颜色了”。 他已经习惯了被看。从小到大,他好像总是那个会被人多看两眼的存在,不说话的时候被人觉得高冷,说了话被人觉得不好惹,染了头发就更不用说了,走在路上都能被人行注目礼。 他无所谓。 或者说,他让自己觉得无所谓。 教学楼三楼拐角,三班的教室门开着。陆星野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 他的位置在靠窗最后一排,走过去的路上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回应,不是故意的,是不想说话。 钱嘉豪坐在他前排,看见他来了,立刻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昨晚怎么不回我消息?” 陆星野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睡了。” “睡了?你看我给你发的那个截图了吗?身价两百亿啊星野,两百亿!你那个——” 钱嘉豪压低声音,“你那个继兄,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陆星野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昨晚跟他住一起啊!”
第3章 能不能少喝点 “住一起我就得知道他公司市值多少?” 钱嘉豪被他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认识陆星野快三年了,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语气,也知道他不是针对自己。 陆星野对谁都这样——不主动说话,被问到了就回一句,回完了就不再补充。不是冷漠,更像是节省精力。 但钱嘉豪总觉得,今天的陆星野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可能是不耐烦的程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也可能是走神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星野,”钱嘉豪试探着问,“你……还好吧?” 陆星野正看着课本上的第一行字出神,听到这句话,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嗯。” “你妈他们真走了?” “明天走。” “那你接下来就住你那个继兄家了?” “嗯。” “他对你怎么样?凶不凶?” 陆星野想起林弋靠在车门边点烟的样子,烟雾在路灯下散开,那人侧脸的表情看不太清。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凶。” “不凶就好,”钱嘉豪松了口气,“我就怕你遇到那种特别事儿多的,管你这管你那的,那你就烦死了。” 陆星野没接话。 管这管那——林弋好像也不太管。从昨晚到现在,那个人没有问过他一个关于学习的问题,没有问过他成绩怎么样、作业写没写完、在学校有没有惹事。甚至连他为什么染金毛都没问。 这不是“不凶”。这是根本不在乎。 陆星野想到这里,手指在课本边缘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压着纸页粗糙的边缘,来回扫了两遍。 他觉得林弋不在乎自己。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他来之前最怕的就是遇到一个过于热情、非要跟他“做一家人”的继兄。 那种强迫式的亲近会让他浑身难受。林弋这种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的方式,理论上最合他心意。 但他又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伤心,不是失望,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不得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2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