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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讲函数的单调性,板书从黑板左边写到右边,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陆星野听课听了半节,剩下的半节在打瞌睡——昨晚没睡好,咖啡也不能让他清醒。 他用手撑着头,眼睛半闭半睁,黑板上那些公式符号在视野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 李老师在讲台上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星野直接趴在了桌上。 钱嘉豪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嗯。” “你那个继兄打呼噜?” 陆星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钱嘉豪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有病”。 钱嘉豪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头发的事李老师怎么说?” “下周一之前染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去染?” “周末。”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钱嘉豪习惯了陆星野这种一个字的回答,也不觉得被冷落,继续自说自话:“你继兄知道这事吗?你跟他说了没?” 陆星野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发给林弋的消息——“班主任让你给他打个电话”。 林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呢?他打了没有?他什么时候打的?他跟李老师说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问出口。问钱嘉豪也没用,钱嘉豪又不知道。 “说了。”陆星野说。 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姓王,今年刚毕业,上课的时候喜欢用英文跟大家互动,同学们配合度不高,她就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尬聊。 陆星野不太讨厌她,因为她不太管他,也不太看他。 这节课讲完形填空。王老师点人回答问题的时候,有些同学会假装没听到低着头,有些会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陆星野没被点到,他把试卷翻到完形填空那一面,看了一眼自己昨天卡住的那个空——第三题。 四个选项:A. accepted B. received C. admitted D. agreed 他昨天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今天重新看了一遍上下文,选了C。admitted,承认。放在句子里应该是“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的意思。 他选完之后,抬眼看了一眼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答案——C。 陆星野靠在椅背上,把笔转了一圈。 他想起昨天做不出这道题的原因。不是不认识这四个词,是心不在焉。 脑子里一直在转林弋今天会不会回来、他几点回来、他到底回没回来——这些无聊的问题,把做题的思路全打乱了。 他为什么会想这些? 陆星野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因为林弋是他现在住的地方的人。对,就是这样。 你住在一个新地方,当然会关心那个地方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这跟“在乎”没关系,这是basic survival instinct,基本的生存本能。 钱嘉豪要是知道他在想这种问题,大概会笑掉大牙。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陆星野把今天的作业都写完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把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面,看了看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思路断了,又从头写。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不是林弋,是他妈。 “星星,妈妈到机场了,马上要登机了。你在小弋那边还习惯吗?要好好吃饭,别熬夜,有什么事跟小弋说。” 陆星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到了给我发消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数学题。 那道大题解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他妈发来的消息。三行字,一个感叹号,一个问号,句号用得很准,标点符号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妈以前发消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发长长长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不管他在不在听,她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今天只发了几行字,可能是因为在机场,周围有很多人,也可能是因为林建国在旁边,她不好意思说什么肉麻的话。 陆星野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题做不下去了。 他趴在桌上,把胳膊叠在一起,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桌面上那道做了一半的大题发呆。 “星星,妈妈要走了。” 他妈昨晚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说出来的,但说完之后她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去,假装在检查行李箱有没有锁好。 陆星野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别走”太幼稚了,说“你注意安全”太客气了,说“我会想你”他又说不出口。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妈的背影。 以前他妈出门,不管是去上班还是去相亲还是去见朋友,都会在出门前抱他一下。以前他觉得烦,从十二三岁开始就烦这种亲密的举动,他妈每次抱他他都会皱眉,身体往后仰。 昨天他没往后仰。 他妈抱他的时候,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脖子微微低了一下。 下巴抵在他妈肩膀上,闻到她用的洗衣液味道——跟他被子上的不一样,是一种更浓的、带花香味的。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陆星野说。 他声音很小,小到他不确定他妈听到了没有。 他妈松开他,退后一步,用指腹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在那边听话。” 陆星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他妈就跟他爸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陆星野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时候林弋还没回来。 陆星野趴着趴着,自习课的下课铃响了。 他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站起来,背上书包就往外走。钱嘉豪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见”,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没拉,下午四点多钟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分成明暗两半。 陆星野开了玄关的灯,换鞋,把书包拎到房间,出来倒了一杯水。 餐桌上没有外卖,没有便签条,什么都没有。 冰箱上也没贴东西。 陆星野站在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里面放着半袋速冻水饺,一盒冰淇淋,还有几块冻起来的牛排。 冷藏室里有两盒牛奶,一瓶番茄酱,半颗没吃完的白菜用保鲜膜包着。 他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睫毛颤了一下。 林弋今天没给他点外卖。 陆星野关上冰箱门,走回中岛台边,把水喝了,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锅碗瓢盆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会做饭。 说“不太会”是客气了,严格来说,他只会煮面。煮挂面,水开了下面条,煮到软了捞出来。 倒点酱油和醋,有时候加个荷包蛋,全程不放油,味道大概就是“能吃”的水平。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做决定,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林弋的橱柜收拾得很整齐,挂面、意面、米粉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密封罐里,标注了日期。 陆星野拉开盖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挂面的保质期到明年四月。 他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开了火。 等水开的时间里,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水看。锅底开始冒小气泡了,从小变大,从疏变密,然后整锅水翻滚起来。 陆星野抓了一把挂面放进锅里,面条在沸水中慢慢变软,沉入水中。他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锅底。 然后他站在那里等。 等面条煮好的时间大概七八分钟,这七八分钟里他的脑子没闲着。 他在想林弋现在在干什么,在公司开会还是在外面吃饭,会不会像昨天一样喝了酒回来,会不会又吐。 这念头一出来,他就皱了皱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面条煮好了。 他把面条捞出来,倒了一点酱油和醋,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鸡蛋,打在平底锅里煎。 煎蛋的过程不太顺利——蛋黄破了,蛋白边缘焦了,翻面的时候蛋碎了,最后出锅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被车轧过的太阳。 陆星野把碎蛋盖在面条上,端到餐桌前,坐下来。 第一口还行,酱油的味道盖住了面本身寡淡的口感。第二口也还行。 吃到最后碗底只剩酱油汤的时候,他把碗推开,靠进椅背里,看着面前那碗没吃完的碎蛋发了一会儿呆。 不好吃,但也不算太难吃。 比他妈做的差远了。 他妈做饭其实也不怎么样,红烧肉不是太咸就是太甜,炒青菜永远炒过头变成黄绿色。 但陆星野从来没说过“难吃”这两个字,因为他妈每次做饭都会在厨房里待很久,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围裙上沾了油渍,然后笑眯眯地说“星星快来吃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才第二天。 他妈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自己煮面了。 这也没什么,他以前也是自己煮面的。在出租屋的时候,他煮面煮得更频繁,有时候一天三顿都是面。 面便宜,方便,煮完只用洗一个锅一个碗一双筷子。 现在这个厨房比出租屋那个大五倍,锅具比他见过的所有锅加起来都多,橱柜里调料摆了三层,但他的厨艺水平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陆星野把碗筷洗了,放回沥水架。他把灶台也擦了,把油渍和碎蛋渣都清理干净,做得比林弋昨天擦的差远了,但至少看起来不脏了。 然后他回了房间,把今天的作业摊开,开始做最后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 这次顺了。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最后两步推导出来了,答案写在答题卡上的时候,笔尖很稳。 他又往后翻了翻,把明天要讲的预习内容也看了,看完之后还剩时间,又把英语课文读了两遍。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林弋还没回来。 陆星野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林弋发的那个“粥在桌上,凤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没有回。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 打什么字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太像查岗了。 “今晚有应酬吗”?太像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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