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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弋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那个“嗯”拖得很长。 他转回去继续喝水,瓶装水从瓶口溢出来一些,顺着杯子外壁流下来,滴在中岛台的黑色台面上。 陆星野走过去,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林弋低头看着他擦桌子的动作,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个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笑什么?”陆星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他。 林弋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进水槽,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慢的速度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 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认真一倍,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想起自己在林弋身上闻到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木质香,而是更冲的。但他又不太确定,因为他没闻过几次那种味道。 “你喝了多少?”陆星野问。 林弋把水龙头关上,想了想,好像在认真计算:“没多少。” 陆星野看着他。 “三四杯。”林弋说。 陆星野不知道“三四杯”是什么概念,但看林弋这个样子,应该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又转不过来——他应该说什么?十七岁的高三学生,没资格也没义务管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喝了多少酒。 “你回去睡觉吧。”林弋先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因为离得近,那股酒味铺天盖地地弥漫过来。 陆星野往后退了半步。 林弋已经转身往走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他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试了两次才拧开。 门关上了。 走廊的感应灯又灭了。 陆星野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过了几秒,感应灯重新亮起来。 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团东西不重,就是压在那里,让人呼吸不畅。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从昨晚到今天,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叫林弋的人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了。 不是好人坏人的那种不同,是更本质的那种。是那种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相处的不同。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林弋发来的消息,在刚才他问“号码”那条消息的上方。 “粥在桌上,凤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卖的人说年轻人爱吃这个。” 陆星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发消息的人是晚上七点多发的这条消息,而他九点多才发现。三个小时,林弋没再发第二条,也没有问他看没看到。 就好像不管他吃不吃、回不回,林弋都觉得没关系。 他想起林弋刚才喝水的样子,想起他拧瓶盖的时候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在中岛台上撑了那么久。 陆星野慢慢地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你以后能不能少喝点。” 打完,没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算快,但很重。 被子上的洗衣液味道已经淡了一些,但他还是能闻出来。他跟这个味道才认识不到一天,就已经能认得了。 陆星野闭上眼。 睡不着。 走廊那头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可能是去卫生间,也可能只是起来倒水。 陆星野在黑暗里睁开眼,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呼吸里有皮蛋瘦肉粥的味道,隔了四五个小时,还没散尽。
第4章 关心的话总是说不出口 陆星野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又睡过去的浅眠。每次翻身都能听到走廊那头有没有动静,听到没有,就又翻回去。 最后一次醒是早上六点四十,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 他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厨房有声音——碗碟碰撞,很轻,然后是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 陆星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抓了两把,没用,该翘的还是翘着,索性不管了,套上校服裤子,踩着拖鞋出了房间。 厨房里,林弋正背对着他站在咖啡机前。换了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听到动静,侧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等咖啡。 “起了?”声音听起来跟平时差不多,低低的,有点懒。 陆星野“嗯”了一声,走到中岛台前坐下。他的视线在林弋身上停了一下——这个人昨天喝了那么多。 今天居然还能正常起床?他本来以为会看到林弋睡到日上三竿,或者起来之后头疼得皱眉的样子。 结果人家跟没事人一样。 林弋把咖啡倒进杯子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吐司,又问了一句:“吃煎蛋还是炒蛋?” “随便。” “‘随便’是做不了的那种。” 陆星野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林弋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他只好说:“炒蛋。” 林弋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了四个鸡蛋出来,敲在碗里,加了一点牛奶,用打蛋器搅散。 动作很熟练,手腕转得快而均匀,蛋液在碗里打出一个浅黄色的漩涡。 陆星野撑着下巴看他做早餐,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林弋回来的时候,走路虽然稳,但开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试了两次。 还有喝水的时候水溢出来了,他也不管,就那么让水顺着杯子往下流。 还有他拍自己肩膀的时候,那股酒味浓得——等一下。 陆星野皱了皱眉。 他想起林弋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酒味难闻,是因为——他当时为什么往后退? 他说不上来。感觉像是被那股气息烫了一下。 “你昨晚——” “你头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先说”。 陆星野抿了抿嘴:“你昨晚喝了多少?” 林弋把蛋液倒进已经热好的平底锅里,蛋液碰到热油发出滋啦一声。他拿着木铲慢慢地推,声音不大:“没多少。” “你说过‘没多少’了。” 林弋被他这句话说得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少年的表情说不上是关心还是质问,就是皱着一双眉,嘴唇抿着,看起来不太高兴。 “三杯威士忌,纯的。”林弋说。 陆星野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但他想起昨晚林弋靠着中岛台的样子,觉得三杯应该不算少。 “你经常喝?” “不算经常。昨天是应酬,不好推。”林弋把炒蛋从锅里铲出来,装盘,推到陆星野面前,“吃吧。” 陆星野低头看着那盘炒蛋。金黄色,嫩嫩的,上面撒了一点黑胡椒,旁边配了两片烤过的吐司和一碟黄油。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炒蛋的口感很软,带着奶香味。 “好吃。”他说。 林弋端着咖啡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无所谓。 陆星野又吃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在脑子里转了很久的那句话说出来了:“你以后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那四个字他没发出去,但现在面对面坐着,他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口。 你以后能不能少喝点——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他又不是他的谁,凭什么管他喝不喝酒? 林弋看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也不追问,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姿态闲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陆星野把那句话咽回去,换了个话题:“你昨晚是不是吐了?” 林弋的杯子停在嘴边,顿了一下:“没有。” “我听到了。” “……你听力不错。”林弋放下杯子,笑了笑,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意思在里头,“胃不太舒服,吐了一点。没事。” 陆星野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炒蛋。 他想起昨晚走廊里传来过的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那时候他以为是林弋起来上完厕所又回去了,现在想想,那个人可能是吐完了去漱口。 他忽然觉得胸口又堵上了。 不是心疼,他不承认那是心疼。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 明明不舒服还说什么“没事”。 明明喝多了还硬撑着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明明走直线都费劲了,还要装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 吃完饭,陆星野回房间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去,拉上拉链,背上肩,走到玄关换鞋。 林弋站在厨房里,还在喝他的咖啡。 “门禁卡在鞋柜上。”林弋说。 陆星野看了一眼鞋柜,那张黑色门禁卡旁边多了一把钥匙。 他伸手拿起来,感觉了一下重量,然后把钥匙和门禁卡一起揣进口袋。 “我走了。”他说。 “嗯。” 陆星野拉开了门。 “等一下。”林弋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陆星野转头,看到林弋从冰箱里拿了一个保鲜盒出来,走过来递给他。 保鲜盒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橙子,颜色搭得还挺好看。 “中午在学校吃?” “嗯。” “带点水果。”林弋把保鲜盒塞到他手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在给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递东西。 陆星野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鲜盒,盒子的边角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意。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闷。 “去吧,别迟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星野站在电梯间,手里捧着那个保鲜盒,盒子上的凉意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整只手掌。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镜面里,他看到自己——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歪着,头发按不下去了索性没按,一脑袋金色炸毛,手里捧着一个装了水果的保鲜盒。 看起来像个好学生带便当的画面,但哪个好学生染一头金毛? 陆星野看着镜面里的自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抿了回去。 到了学校,陆星野把保鲜盒塞进书桌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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