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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伸手:“给我,等会儿到地方了你再拿走。” 时月摇头:“不用不用,一点儿也不咳重。” 他背上还背着书包呢,里面有水有零食,一天一个的苹果也放在里面。 哪能再让他帮自己拿东西呢? 牧野抬手往西南方向五百米开外的地方指,说:“我们要走到那个蓝色房顶那家门前,你确定你可以?” 时月嘴张成O形,眼睛瞪得溜圆。 愣是没讲得出‘我可以’仨字。王叔虽然给他们安排了面积最小的一块地,但也是最最最远的。 不过没等他们两人争起来,王革开着一辆三轮,犹如神兵般天降,滴滴两声喇叭叫唤—— “上车吧!等会儿你们就用这个把挖好的藕运到我家院子里去就行。” 时月连声道谢,拎着铁锹往三轮车后面走。 却发现那儿已经坐了个人。 老人的脊背弯曲得像长歪了的树干,抓着护栏的手也干枯得比落叶更显沧桑,糟乱的头发缝隙中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麻木僵直地看向时月。 时月只觉得头皮一麻。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残荷 王革的三轮开得不太熟,摇摇晃晃,战战兢兢。 时月和牧野挨着坐,怕翻车,牧野握着时月的手腕,姿态略显亲昵。 时月的注意力这会儿全在对面坐着的老人身上,方才被那一眼吓着,这会儿惊魂未定,全身紧绷着。 牧野捏了捏他的手心,以为他坐三轮才这么害怕。 老人家的一言不发,也不欲和他们多说什么,自顾坐着,和摇晃的三轮车一起晃动。 到了地方,他们下车,把领来的套鞋和工具都拿下来放在路边上。 牧野不让时月上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挺沉,怕他手上掂不清分量,闪了手和腰。 时月只好干站在一旁。忽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坠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反应过来是赖婆婆没拿稳铲子,若不是被他接住,非得砸在脚上不可。 赖婆婆动作有些迟缓,那双眼睛向上抬,露出下三白来,莫名叫人心里一惊。她声音像被车碾过似的,含含混混吐出一句:“谢谢。” 时月耳根子软,得了人一句谢谢,再看她的眼睛又不觉得有多骇人了。他心思纯净,觉得讲礼貌的人总不至于太差。 他抿唇小声回答:“不用谢。” 牧野皱眉回头看他,一个字没说,但那意思却很明显。来之前在家里怎么说的,跟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要和别的人走得太近。 农村里的人看似纯朴,糟乱的事儿只怕比城里更多。 牧野拉着时月带了田埂上,支起了迷你椅子,让时月坐上去,蹲下身来给他穿下水裤。 这种连体的裤子笨重,时月自己穿怕是穿不好。 他待时月,就真如徐老板那样说的,当自己眼珠子护着。分开一会儿都心里不安,没看见人就念着,听不着声儿就想着。 就算在眼前,也得亲手攥着。 “我自己来吧,哥你忙你的。”时月觉得自己受不起,牧野半蹲着的姿势太隆重,莫名让他想起骑士给公主穿水晶鞋…… 虽然他不是公主,也不是水晶鞋,但他还是很不好意思。 “你,你真别把我当小孩儿了,我自己会穿……” 牧野眉梢一抬,定定看他:“鞋大了,我带了棉布,要塞进去,你会?” 呃…不会。 牧野见他面有迟疑,继续说:“这种鞋后跟都很硬,后面也得加垫,不让磨脚后跟,会弄吗?” 嗯…也不会。 时月转转眼睛,放弃挣扎,由得他去了。他没话找话,说:“其实以前我也干过,给鞋子里加棉片。” 有些舞蹈服配套的鞋子质地堪比钢铁,简直不是人穿的,可为了演出效果,不能不屈就。他本就皮肉薄,穿着走两步,后脚跟就破皮了。 当时为了应急,找女同学借了卫生巾,剪成两个正方形,贴在鞋子后跟处,这样能减少磨损。 牧野听了,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跟着一揪。他见时月说起这些事情也不见辛酸,反倒一脸自得,还求夸奖的样子。 “还挺聪明。”他捏了捏时月纤细的小腿,问:“学跳舞苦不苦?” 时月想了想,说:“大多时候会觉得很累,不过我比赛拿奖的时候,觉得辛苦也值了。” 说到此处,他倒惴惴起来,怕牧野再追下去。 但牧野好似压根不好奇他为什么会回月港村。既不问,也不表现出好奇,更是连试探也没有。 好吧,或许真的没人在意自己。都是他胡想。 牧野捉住他乱动的脚,丈量尺寸。他手上有茧,碰到软软脚心,只觉得跟陷进棉花里似的。 时月怔怔看他细心动作,唯恐有一处没弄好,害了他疼。 他把心中想问好久的话说了出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是对谁都这么好吗? 牧野第一次听他这么问,有些意外,但他四平八稳,没露一点端倪,反问:“对你好还得找个理由?那你对别人好,也得先有个由头才肯对别人好?” 时月就这么被噎回来了,涨红了脸,偏他最笨呀,嘟嘟囔囔支支吾吾说了句:“不是…我没有。” 牧野自知为时尚早,有些话不必着急摊开来说,温水煮青蛙,那当然是小火慢煮,火开大了青蛙不就跳着跑了? 他拍拍时月的脚背,“试试合不合脚。”然后又接着前面的话说:“那我对你好为什么要有理由?” 时月呆呆地,被牧野幽深的黑眸中,占了全部位置的自己的倒影震撼到。自己配得上吗……值当他对自己这么好吗? 愣神间,牧野快速地把另一只脚弄好给他穿上。 眼下深秋,荷花早败了,剩了残荷倒插进淤泥里,灰椋鸟站在荷花杆子折尖上,等待觅食的机会。有人踩着淤泥一脚深一脚浅地靠近,它们才会惊得四散飞走。 时月扛着铁锹,跟在牧野身后下了塘。 和他们站对角方向的赖婆婆也下了地,大概以前干过这个,动作非常娴熟。 时月不禁想;哪有大家说得那么严重,她看起来很正常呢…… 牧野给时月分派任务,把枯掉的荷花杆子都堆到一起清理一下,但时月不肯。 他仰着脖子,抬起脸,叉着腰说:“我来就是要干活的,哪能你一个人忙!” 牧野拗不过他,叮嘱他:“觉得累就上去休息,不要硬抗,这么小快地我一个人就能弄完,费不着你。” 时月被小瞧了,心里不忿,浑身干劲,嚷嚷着要和他牧野比赛。谁挖得多谁就赢。 牧野心里陷了一块进去,只觉得这人简直可爱得不行,怎么这么招人稀罕? 任他闹腾嬉笑,只要不白着一张脸、不含着泪,怎么都行。 时月也不和他闹了,专心挖藕,牧野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有的时候能看到一颗圆脑袋加一个完美发旋,有时候是一个后背。 小小一块田,三个背影各自忙碌,倒蛮和谐。 牧野整根挖出,回头再次看向时月,趁那呆月亮弯着腰掏啊掏,没注意这边,他把自己刚挖出来的几根全放时月的框子里。 一想到等会儿时月在自己跟前炫耀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笑。 时月对此毫不知情,他有些摸不准用力角度,已经掰断好几根藕了。 也不知谁走得偏了,他和赖婆婆倒越来越近。对方见他皱着眉头看被掰坏的藕发愁。张了张嘴,开口道—— “顺着藕挖,别用反力气。” 老人家贸然开口,时月给吓得汗毛直竖,猛地侧头看向她,不料对方像没抬过头似的,仍在继续干自己的活。 时月差点以为自己幻听,回过神来,试着用她的话来动作,果然要好很多。当即心生感激,刚要开口说谢谢,就听见牧野唤他。 “时月。过来!” 时月一个激灵,忙回头,果然见牧野黑着脸看自己。他暗道不好,让抓了个现行。 他踩着淤泥,一会儿拔这个脚,一会儿拔那个脚,又着急,怕走得慢了牧野更要不高兴。 牧野骤然见他离赖婆婆那样近,心都跳空了一瞬,只想把人抓到面前来好好训一番。 时月没等他说话,自己先开口:“我没有!” 牧野哼笑,等他到了近前,捏他鼻尖儿,说:“你就仗着我舍不得骂你是不是?” 时月心里犯嘀咕,这话说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再让我看见一回,你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许出来。” 牧野也不愿意在他心里落个唠叨的形象,把人带到田埂上休息。他把背包里吃食拿出来,让时月自己想吃哪个就吃。 半上午时间,他们这组收货颇丰,尤其是时月的,都堆成小山了。 牧野那一堆倒是没多少,时月想,按照这个进度,那自己稳赢啊! 他摩挲下巴,悄悄回头看了眼牧野,见他正切苹果呢,没注意这边,就偷偷从自己那一堆藕山里抽出四五六根,放去了牧野那边。 不能叫他输得太难看。 牧野切好苹果,一抬头就看到他在那边数,数完自己的又数他的,自然不晓得刚刚的小插曲。 他让时月坐着把苹果吃完,自己又下到田里继续干活。 坐了一会儿,时月苹果吃完了,刚要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声音,由远及近。 他悄没声儿回头,见是两个面生的妇人朝着自己这边田埂走来,她们正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 只这悄悄话声音有点大,叫时月全都听了去。他起了一半身,恍惚听见‘赖家’几个字又一屁股墩坐了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说:不是我故意偷听,是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她们说话不背人,声音自己钻我耳朵里了! 背后的声音窸窸窣窣,夹杂着清晰但又没那么清晰的说话声。时月屏息,眉头也微微蹙起。 “老王也是,怎么肯让她也来……” “人家开了口,他总不好不让来,没跟咱们一块就行了。” “话是这样讲,但我一看见她我就……以前她对孙女不是打就是骂,跟她家隔了条小路,天天屋里不是砸就是摔,那娃娃哭得哎哟我都不忍心撒。” “我听讲了,就是重男轻女噶,老一辈的人都这个观念。孙女让她害死了,你说好好的家,让她搅散了。” “嘘嘘嘘!你快别讲这个话了哟!晓得就晓得,放心里知道了撒!让她晓得你讲了这个话,她要撕烂你的嘴!” “她儿子跟老婆因为孙女的事情也离了,现在儿子不管她,哎…早晓得是这样,就对孙女好点嘛……” “谁讲不是?现在哪个屋里还像她那样,女孩子当根草,男孩子当个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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