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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水蜜桃很软很清甜,又切成块,他慢慢吞吞地吃了小半颗桃。 血糖慢慢上来了。 任快雪吃好了准备起来,脚腕却被从下面握住。 “哪儿去?” 郎图的手很热,大约是手术刀握多了,薄茧磨得他有些痒。 “遛狗。”任快雪汗落了一些,披上一件绒开衫。 “几点了你遛狗?我遛过了,我和你换。”郎图站起来,小狗绕着他俩的拖鞋兜圈。 “跟我商量了吗,就和我换?”任快雪想把自己的脚踝拽出来,但是郎图没松手。 “那你再去遛它吧,外面的风跟刀刮一样。”郎图低头跟小狗说,“去吧,跟任快雪出去玩。” 小土柴一反常态没有兴奋地跳起来,刚立起来的耳朵也耷拉了下去。 二十分钟后,任快雪就被郎图“换”到了二十四小时超市。 “你干嘛非要我跟着?”他不明白。 “家里没菜了,你吃你就得买,我没钱。”郎图拍了一下口袋,“之前跟家属起冲突记得吗?工资扣光了。” 任快雪想起那天在医院跟郎图嚷嚷起来的孕妇家属,有些惦记地问:“那位患者她怎么样了?” “上周就是因为这个事会诊。”郎图拿起一包进口小玉米笋,看了看日期,“她丈夫要回家,妇产科拦不住,心外心内一起上了,都没留下。” “没留下。”任快雪轻声重复,眨了眨眼睛。 郎图把玉米笋放进购物车,看了他一眼,“只是没留在医院,他们回家了。你想什么呢?” 任快雪松了口气,又生气,“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人话说这么多年,除了阴阳怪气,能不能有点别的进步?” “原来阴阳怪气也算进步啊?”郎图淡淡地揶揄,又开始挑胡萝卜,“但也确实差不多,九天病危三次,输了二三十个人的血进去,只留住了大人。早产儿重症一天四千六,家属放弃了。” 他仔仔细细地挑了三棵匀称标准的有机胡萝卜,“我挺后悔的。” “后悔什么?”任快雪看着他给胡萝卜装袋。 “救她干什么呢?”郎图似乎在认真思忖,“她命悬一线,家人却在犹豫让她搏一搏。她睡了那么长的一觉醒过来,她丈夫问产科的第一句话是她还能不能再受孕。” 从重逢之后,任快雪似乎第一次从他身上嗅到一点类似于人情味的东西,虽然并不明显。 任快雪的火气消了些,语气却没柔和多少,“大医精诚。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多余的不必思考。” “我只是觉得浪费。那么多时间,”郎图满不在乎地往车里放了一盒新鲜鸡心,抬眼看任快雪,“我本来可以用来尽孝心。” 任快雪皱着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郎图的电话响了。 郎图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简明地问:“几床?” 说着就捏住任快雪的手腕往外走。 任快雪看了一眼被留在半路的购物车,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示意郎图自己可以结账回家。 郎图松开手,直接搂住他的腰,步速不快,但是很坚定地揽着他朝超市门口走,“备皮备血,我马上到。” 挂电话前他加了一句,“让关心爱到医院门口等我。” 任快雪家和超市,都离着医院不远。 没几分钟他们到了医院,郎图只跟关心爱点了个头就走了。 关心爱一看到任快雪,表情立刻温和了许多,“这两天辛苦吗?怎么脸色有点不太好?” 他这周才来做过随诊,常规参数都没什么大出入,所以关心爱并不太担心。 “只是有点忙,没事。”任快雪不知道郎图把自己带医院来干什么。 都快半夜了,他怕耽误关心爱下班休息,“我家挺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行,你脸色真不太好。你的情况和一般患者不一样,就算郎图让你自己走,我也不能让你走。”关心爱看了看手表,“这个点休息室没人,你可以去歇会儿。郎图刚接的是个突发复合夹层,估计没三四个小时结束不了。” 任快雪想起来她父亲的事,“突发?医院里不是哪位医生最快到位,就哪位医生做手术吗?” “普通难度的手术是。”关心爱很坦诚,“但有些高难度手术郎图的确比其他人把握大,尤其是他名下的病人,如果他能赶到,基本不会让别人动。” 任快雪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他呀,好着呢。”关心爱笑得有点不自然,“我看他最近指标都支持再建,准备这个月底就提前给他排上手术。” 任快雪眨了眨眼,“你跟他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那老头儿太倔,一点不相信现代医学,老想着保守,保守。”关心爱叹了口气,“如果他的情况能保守,我会逼着他开刀吗?开他的胸补他的心,我就不难受吗。” 可能是感觉到任快雪还想说什么,关心爱走到休息室门口就站住了,“到啦。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里面休息的都是我们同事,有什么事你可以叫他们任何一个人。” 她指指电梯,“我得回家监督我老爸了。” 任快雪也不好再说,赶紧回答:“你快回家,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关心爱把休息室的门推开,冲里面轻声交待,“我朋友不太舒服,进来休息一会儿。” 她想了一下又加上,“这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姓郎的晚点下了台子过来接他。” 休息室里有两组相对的上下铺,独立卫浴,是给值班医生换班用的。 其中一个上铺睡着人,下铺有个戴着米奇头巾的年轻医生在吃苹果。 看见任快雪进来,他还从柜子里拿了条新枕巾,压着声音问他:“身体怎么不舒服?要不要躺会儿?” “我还好,谢谢你。”任快雪在空着的下铺坐下。 休息室里很暖和,对面的上铺还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任快雪肚子里那点果糖又开始发酵出睡意。 他只想靠着床头的梯子眯一下。 这次他连梦都没做一个,再睁眼整个休息室只剩下洗手间有极为微弱的光,里面正断续地发出淅沥沥的水声。 对面的上铺和吃苹果的小医生好像都不见了。 四周太陌生也太黑了,任快雪忍不住地按着心口吞咽。 脑海里全是骨头轻轻的刮擦声,他有些麻木的手指摸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浅浅的凹陷明明早就愈合了,却在黑暗中变得潮湿,如同当初被碾转着抠挖。 “我在医院的休息室里。”他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很安全。” 任快雪闭上眼,用力咬得牙“咯嘣”响。 他躺不住,也不敢喊人,只是抓着金属挂梯杆安静地冒凉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异常漫长的两分钟,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从里面推门出来,脚步轻慢地带过来一股温热的水汽。 闻见那阵混着药气的青柚香气时,任快雪的心跳稍慢了一点。 昏暗中,修长的影子动作轻而利落。 郎图应该是穿着平角裤和背心,站在床前擦了一会儿头发,把毛巾搭到了床头的衣架上。 他似乎不需要看,弯下腰很精准地摸到了任快雪的一脑门汗,“啧。” 郎图一抬腿就在他旁边躺下了,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怎么醒了。” 郎图身上有点刚洗完的潮湿,带着很暖和的苦香,毫不犹豫地挨过来。 黑暗中的恐惧还没完全消退,任快雪的心悸换了一种。 他不敢压左胸,只能面对着郎图往后退。 休息室的上下铺和他家里的大床不一样,加上郎图的肩很宽腿又长,将将挤下两个人。 任快雪很快就贴住了又凉又硬的墙面,寒意好像顺着他的冷汗渗回了皮肤,让他受不住地闷哼了一声,打了个寒颤。 被郎图伸手压进怀里的时候,惊慌变成了愤怒,任快雪用力推了一把,“你敢……” 他推得失力,简易床架跟着“吱呀”晃了晃。 “听。”郎图在他耳边悄声说,“这屋里是不是不只有咱俩?” 被郎图紧实的上臂烫着,任快雪不得不听。 可能是被刚刚的争执声和晃动惊扰,他们头顶的上铺翻了个身,在睡梦中磨了两下牙,“…抽吸…出血点……” “现在凌晨快三点了,任快雪。”郎图哄小孩一样在他后背上毫无敬意地轻拍了两下,带着点疲倦的鼻音。 郎图把他搂着,唇峰随着说话的动作在他眉心若即若离地碰,“我反正不嫌丢人,有本事你就折腾。” 第17章 任快雪在黑暗里紧绷绷地躺着。 如果郎图再往前一步,就算把他从床上推下去,任快雪也绝不可能退后了。 但郎图就只是保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呼吸慢慢变沉了。 四周仍然漆黑一片,安静让感官变得敏锐。 任快雪的手还抵在郎图胸口上,能感觉到里面缓慢有力的心跳。 非常没来由的安全感,反而让任快雪感到心慌。 他把睡着的郎图推开一点。 郎图翻了个身,那平稳的心跳就随之远离。 任快雪把手腕压到眼睛上,皮肤贴着皮肤。 手腕冰凉,眼睛滚烫。 尖锐的刺痛就好像抵挡不住,压在他的眉心,悄无声息地向里钻。 或许是他压得太用力,黑暗里像是有束强光,夹杂着密密麻麻的血点,逐渐一片一片地相连。 如同有血从眼皮上漫下来,把他的视野浸出一股铁锈味。 熟悉的背影就躺在模糊的中心,血液不断向四周漫开。 任快雪又想起来揭往往,被眉头紧锁的任峰行抱走,留下床单上一大片红。 他咬紧舌尖上的“不要”,向外摸索了一点,抓住了郎图背心的一角。 任快雪强迫性地不断向自己描述郎图睡觉时候的声音、温度和气味。 郎图睡觉很安静,除了缓慢的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他身上的青柚香混着一点医院里一直有的药味,被他的体温蒸腾成特有的稳定性,可以削弱黑暗带来晃动。 只有郎图是真实存在的,疼痛不是,血也不是。 揭往往也不是。 任快雪的恐惧逐渐减弱,却不单单因为郎图又翻了个身把他掩住,还因为他突然有另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他需要去洗手间。 因为循环不好,他本来上厕所就比健康人勤。 加上晚上还吃了些桃子,下腹涨起来的感觉来得很急。 而且他一有感觉就需要立刻用洗手间,迟一会儿也不行,平常在家里天天都会起夜。 但现在在一个漆黑的陌生环境里,他犹豫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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