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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任快雪回国,这是他第一次从郎图脸上看到真正的大怒。 不同于之前在医院跟患者冲突时那种急火,他嘴角绷得笔直,安静地看着任快雪,目光里有逼视猎物的凶残。 “生气了?”任快雪吃饱了,低头摸了一下肚子,“这才哪到哪?你看我之前假生气,你也看不出来是装的。欠练罢了。” 郎图起身走到他后面,半天没响动。 任快雪强忍着,没回头。 温热轻轻贴在他颈侧。 任快雪第一反应是手指。 直到郎图的发丝和呼吸都扫在他耳侧,“你有假装生气吗?你明明是在假装不生气。不然怎么跳这么快?” 任快雪猛地转头,差点跟郎图撞上,“你干什么……!” 郎图也不退,看到他转过来,直接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手术,我可以做。但我建议你别太信任我了,我这点演技,真不一定能说通关心爱。” 任快雪用力在苍白嘴唇上蹭了一把,立刻添了一抹淡淡的红。 他极力保持着平静,“我希望你最好能弄清楚,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郎图躬身拄着膝盖,要稍微仰视才能看着任快雪的眼睛,“你是说和我那一段,还是和我爸那一段?” “我和郎志凭怎么了。”任快雪看着他,“你说说看,在你眼里,我跟郎志凭怎么了。” 郎图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问,沉默着直起身,“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我不清楚,”任快雪摇头,“从我回国,你就一直跟我较劲。我特别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你跟郎志凭一起出国,郎志凭自己回来了,你七年没消息。到郎志凭死,你回来了,郎家留给你。”郎图垂头看着他,“我该怎么想,轮得到我想吗?” “那你想要什么?郎家吗?”任快雪坐着,姿态却丝毫不比他低,“我可以立刻交给你,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郎图的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你觉得我是想要郎家?” “那不然呢?”任快雪慢条斯理地刮下一勺甜羹,细细咽了,“跟我一个快死的人,你一天到晚跟憋了尿一样地闹,还能要到什么呢?” 他抬起眼睛,“你不走,是想解释你和其他郎家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郎图得有小半分钟没说出话,沉默地站在一侧。 任快雪把汤匙放在小碟里,发出“哒”的轻响。 他不再抬头看郎图,“还有事?” 郎图一声不响地大步朝外走了,门拉开的力气很大,门廊里的风“呼”地涌入。 任快雪绷直着后背,等着门被摔上。 结果只是门锁复位的一点声响,并不比放汤匙的动静大。 任快雪笔直地静坐了很久,才缓缓靠进包布餐椅里面。 郎图口中“和他的那一段”,其实不算胡说。 他跟郎图,关系并不一直像家人。 郎图上高中的时候有段时间总头疼。 任快雪当成用脑过度带着他去医院,本以为很简单一个事,居然几天辗转到了精神卫生中心。 郎图穿着校服,耳朵里塞着耳机在隔音门外面听歌。 医生跟任快雪说了几句话,让他在三伏天如坠冰窟。 他反复跟医生确认,“可是他都十几岁了,如果是阿斯伯格,不应该很小的时候就有迹象吗?” “他是超高功能,本来就会和一般的阿斯不太一样。”医生耐心地跟他解释,“而且就算他极为擅长感觉利用,您回忆一下,他小时候真的一点症状都没有吗?” “他……”任快雪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助。 郎图来他家里的时候幼年初丧母,不爱开口说话,怕黑,这些在任快雪看来都合情合理。 后面他更是习惯了,觉得郎图话少爱倾听不能算缺点,甚至感觉他没什么叛逆期,比一般小孩沉稳得多。 结果是因为“攻击性拟态”和“感觉利用”。 感觉到任快雪在看自己,郎图抬起头看过玻璃窗,安抚地笑了笑,做了个口型,“不着急。” 任快雪觉着自己特别小心翼翼瞒着了。 直到郎图准备考大学。 那段时间郎志凭跟他们联系频繁起来,大体上表达了希望郎图学些管理相关的专业。 但郎图想学医。 任快雪觉得学医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有点私心。 除了他自己和高门大户的郎家,郎图可以算是举目无亲。 郎家经营着大制药,郎志凭希望郎图学管理,言下之意已经显而易见。 虽然年纪轻的时候,任快雪身上的病哪怕时好时坏,时不常地抢救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能正常生活。 但医生也跟他说过,以现下的医疗水平,类似的情况极少能活到普通人的“老”。 再加上郎图就算命够长,也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普通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学医。 郎图看着听话,实际上有点拉不回来的傻劲。 任快雪怕郎图学得更傻。 任快雪维持了二十多年“死就死了呗”的轻松,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干脆,像是有点融化的糖葫芦壳,逐渐掩不住底下的酸涩。 任快雪在很多夜晚辗转难眠,难得跟郎图有些开不了口,“为什么非要学医呢?” 郎图没回答他,把一碟炒饭往他前面推推,“你吃一小口好不好。” 任快雪摇头,“先说事。” “我知道天气干燥不舒服,但是你今天一整天不吃饭。”郎图把自己的食指伸到他眼前,上面有个小米粒大小的红水泡,“它就白烫了。” 任快雪叹了口气,用勺子吃了一小口,“学管理也不会没意思,以后能做的工作有很多。” “是因为我不正常吗?”郎图抓着任快雪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小水泡上揉了揉,很放松地问:“超高功能阿斯伯格?你担心我做不好医生,伤害别人。” 任快雪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个问题。 郎图也从来没表现出过自己知道。 郎图抬起的乌黑眼睛几乎和小时候一样清澈,“任快雪,你是已经想好了,以后不要我了吗?” 任快雪让他问得一时糊涂。 以至于郎图捉着他的手,轻轻碰他的嘴唇的时候,任快雪甚至没躲。 他根本不知道在发生什么,脑子里还在想怎么跟郎图解释,自己这么多年的隐瞒。 当时窗外一声脆响,任快雪受惊向外望。 好像是枝条被压断了,杏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 从那个时候就做错了。 他的纵容。 带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这种想法,任快雪吃饭从来都是从最喜欢的菜开始吃。 而十九岁的郎图单手搂着他的腰,护着他的后脑带他往沙发里陷的时候,任快雪的迟疑绝没有一点来自于不喜欢。 而这种喜欢,在他之前的人生里也从未发生过。 他迟疑,因为自己一向以兄长自居,把郎图呼来喝去当条狗崽子一样拉扯大。 一转身被他小心翼翼地压着问着探询,像一颗被孵到一半的头生蛋,说不害臊是不可能的。 郎图护着他,极为爱惜地安抚,“别想了,什么都别想。” 他怎么不想呢? 以后自己没了,郎图怎么办? 他抓着郎图的头发,呼吸很快,语气也急了,“你给我边儿去。” “不害怕。”郎图把他护在内侧,拇指轻轻蹭他的脸颊,“你放松。” 他不由分说把郎图往外推。 郎图很轻地向他耳语,“你再推,我就掉下去了。” 只是一瞬间的恻隐,任快雪让了。 耳垂被郎图含住琢磨的时候,任快雪自我宽慰地想,郎图一辈子长呢。 他会好的。 “哼……” 眉心被温热的嘴唇吮住,任快雪嘴里泄出一声轻喘,脑子里空了一大片,只有手指抠紧了那张背。 第16章 事情最终还是没有如任快雪的意,郎图到底学了医。 跟郎图说完那些话,任快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靠在餐椅里就睡着了。 可能是心里事情多,他有点沉重地梦到揭彧,他那永远八风不动像是井水一样平静无波的姥姥。 起初揭彧难得对自己的外孙显现出一点好感,是因为看了他写的小故事。 她始终对于揭往往的生育损伤耿耿于怀,那是她极罕见的一次说出类似于夸奖任快雪的话:“跟揭往往小时候的笔触很像。” 任快雪并不刻意讨好她,只是每天早上把写好的稿子放在桌子上。 揭彧眼睛有点老花,但不严重,只要把稿子稍拿远一点,在光线好的地方,就能慢慢看上一阵。 等任快雪放学回家,就能看到整理好的稿子放在书桌正中。 揭彧很有见解,会用清秀的小楷做批注,也会把写得好的地方用一排蟹眼圈细细地标记出来。 她的评论比无条件褒奖鼓励的揭往往犀利尖锐,比幽默风趣的任峰行认真正式。 有时候任快雪学业忙碌,写作有所惰怠,她的评论就会格外密集刻薄,甚至于“不如不写”。 任快雪跟揭彧较了几年劲,养成了两三个笔名,在不同的主流杂志上都发过几篇连载,甚至拿了一些小奖。 当他把其中含金量最高的奖杯送给揭彧的时候,揭往往开心得比平常多吃了小半碗稀饭。 不久后揭彧就接到了那通电话。 任快雪在揭彧冰凉的目光中浑浑噩噩地醒来,窗外已经完全黑透,走廊里开着一盏暗灯。 他身上几乎被凉汗浸透了,全身的骨头都因为久坐变得酸痛僵硬。 他想洗个澡,但掂量了一下自己,还是决定先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刚扶着餐椅站起来,任快雪又不得不蹲下。 他头晕得受不了,又改了主意,准备等缓过来到冰箱里去拿营养针。 等胸闷稍微松快了一点,任快雪起身走过餐厅的小吧台,才看到郎图就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坐着。 他很安静地观察着任快雪,身边放着一兜不应季的水蜜桃。 已经能跑的小土柴蹲坐在他旁边,看见任快雪看过来,立刻朝他跑过去,尾巴摇得如同螺旋桨。 郎图抬头看了看他脸色,拍了拍自己旁边,“坐一下,我不会趁人之危,现在就跟你谈郎志凭的遗产。” 任快雪确实走不动了,抱着膝盖在他旁边坐下了,没搭他的腔。 郎图偏头看了他一眼,往他手里放了一小块水蜜桃,语气漫不经心,“不舒服?在椅子上坐到现在?” “安静。”任快雪低着头捧着那块水蜜桃慢慢啃。 不是他不饿,是他连咀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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