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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覆衾规规矩矩地行礼,做足了面子功夫,老人仅剩的独眼如鹰隼般锐利,盯着谢覆衾看了几秒,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起身拄着拐杖进去了。 宋时谦给谢覆衾讲悄悄话:“别看父亲好像很不待见你,其实他性格就那样,人年纪大了跟小孩似的又害羞又别扭,对你好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谢覆衾也悄悄回:“我明白的。”对你好的人我也会对他好。不过他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而是,“为什么你是兄我是弟?” 宋时谦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屋里传来拐杖重重顿地的声响和老人恼羞成怒的吼声:“以为我听不见是不是?!你今天的功课翻倍!挥剑两千次!” 宋时谦赶紧高声说:“对不起父亲!”两人偷笑着携手跑到后院。说是后院,其实是在房屋紧挨的后山上用篱笆圈了一块地出来,许多人家都这么做,在后院里种些菜或是养些禽畜补贴家用。 他们家也圈了地,只不过用处略有特殊,一半划出来放置了大型风箱,配有烧火的木炭等等,旁边还挖了个小水塘,开了条渠从后山引水过来,水质清澈,生有零星水草。 见谢覆衾的目光停留在风箱上,宋时谦道:“父亲以前家在中原,入伍三十多年一直生活在龙脊关,后来年纪大了退伍也没回去,拿遣散费定居在了这里做一些铁匠生意,你若是早几天过来还能看到父亲打铁,不过也不晚,你常来的话总能看到的。” 谢覆衾微笑不语。宋时谦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宋时谦不知道的他也知道很多。比如他父亲原名钱伯宏,不回中原是因为他儿子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父母以为他早就死了,祖宅给了弟弟。他大半辈子守在龙脊关,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 宋时谦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他自幼早熟,感激钱伯宏的收养,不会去主动挖掘这些陈年旧事让父亲伤心罢了。后院门口挂着两把木剑,他熟门熟路地取下其中一柄,又找出一柄小些的竹剑递给谢覆衾说:“这是我去年用来练习的剑。”院子的另一半中间收拾得很空旷,角落里则堆了许多胡乱码放的废材弃料,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本来这里当半个垃圾场用的,我来了之后父亲就收拾出来一块地方给我当练习场,每日练习劈、砍、挥、刺等招式一千次,晚上再和父亲对练半个时辰检验成果。”宋时谦认真地教了谢覆衾几招基础的剑法,确认后者记住了之后才站到练武场开始今天的挥剑。 小半个时辰过去,宋时谦眼看太阳几乎升到头顶,热浪逐渐翻滚起来,才从极度专注的状态回过神,舒展了一下筋骨,用毛巾擦了擦满头的汗珠,一转身就看到谢覆衾正坐在屋檐的阴影下,膝上横着那柄竹剑,正双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 宋时谦无语地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头:“看什么呢?” 谢覆衾理所当然地说:“看你练剑啊。” 宋时谦这才发觉古怪之处:“你家长辈没让你练习吗?”言下之意就是看他每天闲得慌到处乱跑,也没见他有什么课业。 谢覆衾想了想,举起一根手指说:“这是一个秘密。” 后窗忽然被敲了敲,宋时谦的养父隔着窗户喊了一句:“饭点了。” 宋时谦应了一声,麻利地去盛饭布置,还另外留了一桶稀粥和一叠小碗,夏秋之际还留着几分暑热,前院的石桌派上了用场。桌上很快端上三碗浓一些的绿豆粥、一碟咸菜,另加一碟仿佛水煮的炒白菜。 “谦儿,你先去把饭送了,再去酒楼买二斤黄酒并半斤下酒菜来。” 宋时谦愣了一下,养父就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说:“还不快去。”支开他的意思简直没法更明显。宋时谦没辙,只好提起粥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一时就只剩谢覆衾和养父两个人。 “小友怎么称呼?” 谢覆衾保持着后辈的谦恭得体:“晚辈姓谢,伯父叫我小谢就行。” 钱伯宏的面庞因为早年受伤又愈合的疤痕显得分外凶狠,唯独剩下的那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说:“前些天,谦儿出城就是去找你的么?” 在原本的剧情发展中,钱伯宏也有类似的猜测,只不过怀疑的是宋时谦在城内的小伙伴、守将谭存德之子谭懿,也如此这般地询问了一番。 谢覆衾短暂地愣了一下,紧接着顺畅地背上了这个锅,大大方方地说:“对不起啊伯父,是我师父,我顺路把他捎上了,没敢告诉伯父您。” 宋时谦难得运了轻功,只花了两刻钟就提着空桶空碗还有一壶酒一包卤猪尾回来,看见谢覆衾全须全尾地同养父说笑时悄悄松了口气。 平民百姓家常饭桌不讲多少规矩,而且宋时谦的养父年纪大了,比绝大多数父亲看得都通透,一顿饭吃得亲切极了。谢覆衾和宋时谦轮流给他斟酒,把老人家喝得两颊微醺,醉意上头干脆抓起酒壶开始牛饮。 宋时谦无奈地把酒壶从醉鬼手里抢出来,然后搀着他往树下走,那里有一张他午睡的躺椅。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但他做铁匠生意常年打铁,一身肌肉如起伏的山峦,沉得很,如果他不乐意,光靠宋时谦这点力气着实拖不动。 谢覆衾给他帮忙,两个人一人扶一边,临到躺椅前老人家翻身上椅,忽然伸手拽住了宋时谦的手腕说:“罚你挥剑两千次别太死心眼,一次性做多了当心肌肉拉伤,对你的筋骨有损伤,多分几次知道不?” 宋时谦笑着点头:“父亲,我晓得的。” 钱伯宏这才安心睡了,眼睛闭上的下一秒鼾声就起来了。 两人溜到屋里翻宋时谦攒下来的一沓剑谱,谢覆衾挨个嫌弃地指指点点,不是说招式太花哨就是说动作太繁琐,挑来拣去没一个好的。 宋时谦最喜欢的一式燕返被挑剔地找出了十几个漏洞,和他辩驳了半个时辰无果,恼得爬起来拿剑就要和谢覆衾比划比划,让他看看这一式剑法的精妙神髓之处。 “你就瞧着吧——” 宋时谦在剑之一道上的天赋可谓惊人,三天一小悟五天一大悟,比起江湖上许多三四十岁的三流剑客也不落下风。这一式燕返被他用得圆融如意,真真是身轻如燕一般,剑意不在锋锐,而在燕飞时那一抹轻灵的神韵。 奈何宋时谦还是幼生期的主角,谢覆衾已经是个成熟的挂壁了,一点也不为自己以大欺小而感到羞耻,三两下找出破绽简简单单一招挑刺直接将他的剑击落。 宋时谦木剑脱手,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应,神情之间羞愤不可置信之意溢于言表。 谢覆衾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搜肠刮肚想找词来安慰他,只是他会的词委实不多,只好干巴巴地讲了他十七个破绽,平日倒是无事,但若与高手过招,这些破绽招招致命。看他还是没反应,谢覆衾只好又巴拉巴拉说了一串燕返应当配合的身法要点、剑应当几尺几寸、应当用什么材质……就差从头给他锻造一把剑了。 宋时谦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蓦然展颜一笑:“嘿,我没那么脆弱好不好!输一次而已,我又不可能一直输,喂,再来一次,这次我可要认真打了。” 一分钟后,宋时谦叉着腰用木剑尖戳着谢覆衾的胸口:“……你让就让,让这么明显干什么?” 谢覆衾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摸了摸鼻子:“你不开心吗?” 宋时谦把剑收起来,朝他翻了个白眼:“本来也没生你的气,但谢谢你……确实挺开心的,不过后面不要这么让我了,认真点打,给我做个陪练怎么样?” 谢覆衾自动理解为可以让但不要让这么多,目光追逐着他明快的笑容,说:“好。” · 时光飞逝,一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了。谢覆衾几乎都快忘了怎么捡到的自家师父,每天和小伙伴玩得乐不思蜀,但性命攸关,巫弦和暗月不可能忘记,再好的尸妖术也只能多维持三个月的生命。巫弦一直想着享受完最后的生活,等身体快要衰弱就去找南离剑派燎原客拼命,后来安安分分住了三个月他的心思也淡了,有什么好拼命的,门派世仇跟他有多大关系。遂每天不是逗鸟就是钓鱼,真把自己当退休老大爷。 他这人没什么野心城府,卸甲归田也过得挺开心,暗月默默跟着他,他逗鸟就递兔子他钓鱼就提桶,一秒钟的相处时间也不肯放过。 令狐霜自然不知情,时常仰天长叹早知道教内代号成员八成和暗月有一腿,没想到这年头同性恋这么猖狂。 巫弦笑得没心没肺,顺手捏了一把暗月的屁股:“我家暗月这么能干还这么好看,要是我是个女的我就嫁了。” 暗月跟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起来,捂着屁股惊恐地期期艾艾:“主人……” 巫弦哼着小曲钓鱼去了,暗月房里挂着的日历已经掀到了最后一页,他难得有一天没前脚后脚地黏着巫弦,而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在捣鼓什么,令狐霜敲门叫他吃晚饭也不吃。 巫弦夜里钓鱼回来发现令狐霜没给他留夜宵,桌上只有两碗黑漆漆的液体,他疑惑地端起来一碗闻了闻,药味扑鼻。 “这是什么?你煎的毒药?” 令狐霜还没睡,在前院训练阿雪认人,手上裹着兽皮护臂,冷冰冰地说:“大夫说治同性恋的药方,一天三碗照三餐喝,你喝一碗,另一碗给你的暗月端去。” 巫弦哑然失笑,竟真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做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令狐霜和阿雪两双眼睛一起看过来,女人更加冷冰冰地说:“喝完,这比毒药贵。”巫弦闭眼仰头给干了,也没说好不好喝,端着另一碗推开了暗月的门。 霎时间,屋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对不起主人我弄洒了……这是什么药!主人你生病了吗?!” “起来,先把碎片收拾干净……这是什么?” “红宝石耳钉……红色很衬您。” “给我的?” “主人不喜欢的话,扔掉就好了,但反正也是最后一天……”衣料坠地的声音和暗月的尾音融合在一起,床板似乎承接了超过一个人的重量,不堪重负地“嘎吱”了一声。 “……” 动静戛然而止,显然是有人在里面布下了隔音结界,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心里没鬼布什么隔音结界?! 谢覆衾坐在树上晃腿,枝叶茂密完全把他的身形挡住,晚归的巫弦压根儿没注意到他。 谢覆衾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说:“我就说喝中药治不了同性恋吧?” 令狐霜给阿雪喂了根鼠条,恶狠狠地说:“小孩子再多嘴就把你也喂给阿雪。” “我赌半文钱明天他们要睡到中午。” “就你懂得多。” 但令狐霜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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