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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中午,钓鱼的队伍扩展到了三人。 巫弦依旧是一身张扬夺目的红衣,衣袂飘扬。修仙就是这点好,不用担心衣服沾灰沾泥怎么办。他两边耳朵上各戴了一枚漂亮的耳钉,上面镶嵌的红宝石上流动着瑰丽的火彩,切面折射出耀目的辉光。 巫弦揣着手,暗月提着桶、鱼饵、小马扎和太阳伞,谢覆衾扛着有他两个高的钓竿,三人很有默契地走到罕有人迹的溪流边,布了一个隔绝窥探的隔离圈。 暗月还想迂回,巫弦直截了当地问:“我还有多久好活?”他寻思着自己照日子该死了,但怎么一点要死的迹象也没有?这事只能向始作俑者咨询了。 谢覆衾眨了眨眼,在两个人的视线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过去,然后说:“九年零九个月吧,怎么了?” 暗月直接给惊得忘词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巫弦,然后和巫弦一起凝视着谢覆衾。 这两个人不笑也不说话的时候气势还是相当可怕的,能止小儿夜啼。谢覆衾无辜地说:“我可没承认过我用的是尸妖术那种低端的术法!” 巫弦给气笑了,杀气腾腾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指使他去给鱼钩穿饵。 谢覆衾确实没承认过他只能活三个月了,但这个狡猾的小孩同样没否认过。 “看师父的笑话?嗯?”巫弦一左一右把他的脸用力朝两边拉扯,恶狠狠地说。 “才不是啦,”谢覆衾挣脱巫弦的魔爪往旁边一扫,大喜大悲之下,暗月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浑身都在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谢覆衾把蚯蚓穿到鱼钩上,扬手扔向远处的水面,“我只是看师父缺一对耳钉,想给某人一个送礼的机会而已。” 巫弦哼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人小鬼大。” · 这段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对两个孩子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宋时谦渐渐调整了他的日常作息,卯时起来练剑,然后去夫子那里上早课,同桌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老是上课打盹的谢覆衾,宋时谦坚持每天叫醒他五次听课,后来发现此人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三观处事狗屁不通,堪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虽然他也没读——的典范。中午去谢覆衾家里一起吃午饭顺便喂阿雪,下午和谢覆衾一起回自己家练剑、验证前一日看的剑谱招数、对练、和养父检验对局,晚上看剑谱,戌时睡觉。 又是一场陪练结束,谢覆衾和宋时谦肩并肩躺在后院里铺着的凉席上,宋时谦有气无力地踹了一脚他的小腿,对方用一只小臂枕着头疑惑地转过头来。 “喂,你是不是又让我了?” 谢覆衾不承认:“我没有。” 相处日久,宋时谦对他的本性门儿清,闻弦歌知雅意,当即知道这小子又睁眼说瞎话了。 说好的要他发挥全力,但他每一次都让着他,恰好卡在比他的实力高一线或者低一线的程度——甚至精准地把胜率卡在50%,好让对局有来有回。 宋时谦没法责怪他,只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谢覆衾躺着躺着发现好友没声了,就在宽大的凉席上蠕动着凑到宋时谦旁边,伸头去看他的神情,然后失望地缩回来。 宋时谦闷声说:“你看什么?” 谢覆衾说:“看你哭没哭呀,哎,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这个世界能超过我的天才根本不存在嘛,你输给我也没什么丢人的。”他摇着宋时谦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哭了没,哎?怎么真哭啦?” 宋时谦这回踹他的力道大了很多:“谁哭了!?” 谢覆衾顺着他的力道在凉席上滚回去,过了一会儿听到宋时谦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想你的力量被埋没,没必要一直站在我身后,我是你的挚友,所以更想你也绽放光芒。” 谢覆衾想了想:“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宋时谦洗耳恭听。 谢覆衾很可怜地说:“我害怕和别人比斗,伤残好可怕哦,让我当你的辅助,你保护我不好吗。” 宋时谦一开始并不相信,但在谢覆衾一声声恳切的描述中渐渐动摇了。他的挚友,好像确实不怎么喜欢出头,除了和他独处以外一贯低调得很(谢覆衾:不想太惹眼影响剧情)。 谢覆衾只是一个淡淡的男孩,喜欢安静,远离浮华,从不会刻意地去争去抢,就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 既然如此…… 宋时谦胸腔顿时涌起万丈豪情,他的挚友,他来守护! 谢覆衾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我暂时要离开一趟。” 宋时谦一骨碌半坐起身,看他浑不在意的样子恶向胆边生,滚了一圈叠在他身上:“你要走?!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啊。”谢覆衾被压得翻了个白眼,发出漏气的声音:“别问我在不在,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三十年都在。” 宋时谦被逗笑了,又从他身上翻下来:“你要去哪里?” “师父要带我们回一趟宗门,你也不用过来,屋里没人。” 宋时谦想了想:“那阿雪也要带走吗?” 谢覆衾说:“就是因为只有阿雪留下才不让你过来,它除了霜月谁的话也不听。” “那谁负责喂食?”宋时谦立即担心起了邻居的安全,毕竟这种大型猛禽普通人根本无力招架,饿极了只怕袭击城民。他的养父一开始听说新搬来的住户家养金雕,还好一番狐疑,甚至上门查看是不是北狄派来的探子。好在令狐霜确实只把阿雪当宠物,甚至不怎么把它放飞出去。钱伯宏观察了一段时间将信将疑地解除了警报,但还是保留了相当的警惕。 “谁的下属吧?”谢覆衾说:“可能是霜月的下属也可能是她下属的下属。” 两人有的没的闲聊了几句,谢覆衾就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告辞。等他回到自家小院,就看见屋子里多了许多人气,暗月前前后后地忙碌收拾行李,令狐霜在喂墙角的兔子,巫弦倒是一如既往地慵懒躺着,织着金丝的红衣流水一样从躺椅的缝隙倾斜而下,领口就随意敞开,露出零星几个吻痕。 暗月百忙之中抽出来一个包裹,信手一抛,谢覆衾敏捷地接过掂了掂,手感是柔软的布料,疑惑地说:“这是什么?” 巫弦也从“百忙之中”睁开一只眼睛,嫌弃地说:“给你买了身新衣服,穿好看点,免得老朋友看轻了你们。” 谢覆衾抖开包裹,看着里面璀璨流金的艳艳红衣,一时失语。 暗月默默地看着他。 谢覆衾硬是在他黑黝黝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气息。 ——你也要穿? 暗月闭了闭眼,把第二个包裹扔给令狐霜,这个没包严实,半空中就抖开了,然后被令狐霜一把接过。 “……我也要穿?” 巫弦说:“我还给阿雪准备了一个同款蝴蝶结,虽然它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谢覆衾:“能不穿吗?” 巫弦微笑着吐出了寒冷的句子:“不行。” 四人趁夜出发,凭特殊手令出城之后坐上了残月教接人的飞舟,然后飞舟的海拔一路升高,很快没入云海,在水汽中穿行,一座草叶葳蕤林木葱茏的仙山须臾而至。 俯瞰的视角下,从山脚到半山腰隐约可见指甲盖大小的起伏屋宇,房屋多是木质就地取材,搁在深山老林中着实不起眼。谢覆衾扒在飞舟边缘,好奇地指着连成片的飞檐问霜月:“我们接下来就住在那里?” “当然不是了,那都是仆役和外门弟子的住处,”霜月不怀好意地把他束好的长发揉乱,然后说:“你以为你师父的地位在教里是开玩笑的?当然是住山顶了。” 谢覆衾把她手挥开,鼓着脸整理头发。 霜月把自己的头也凑过去哄他:“好好好不生气了,让你揉回来行不行?” 当然不行,霜月是短发,和他的长发揉乱了重扎难度不是同一级别的。谢覆衾咬着发带含糊地问:“可是山顶没房子呀,我可不想幕天席地感受自然。” 令狐霜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飞舟外亮起了一圈月牙拼成的繁复纹路,紧接着“啵”一声穿过了倒扣碗状的结界。 眼前所见事物瞬间大变样—— 貌似空无一物的山顶凭空出现了一座雄伟恢弘的宫殿,洁白的阶梯将山上各处建筑物简洁优雅地联结在一起,山脚下竖起巍峨的大理石山门,而在山门旁边赫然是一块黑底金漆的巨石,上面用锋锐到刺人的剑意镂刻“残月教”三个大字。 空中亦有不少脚踏飞剑的修士,惊讶地看着四人齐刷刷的一身红衣,紧接着被巫弦昳丽的容貌吸引,最后才看见飞舟上的弦字令纹样,不由呼吸一滞,连忙拱手向飞舟行礼,而飞舟毫不停留地掠过他们身边,直往山顶而去。直到飞舟离开许久,他们才敢抬起头来。没人注意到,在这些平凡的弟子中,有几人悄悄交换了几个眼神。 “真漂亮啊……”谢覆衾感慨着。 巫弦拍了拍他的头:“喜欢?等你以后出师了,自己开宗立派也捯饬一个。” 谢覆衾真的沉吟起来。 他是没打算在这里开宗立派的——至少目前没有这种想法——但谁说他非要在这里建设了?光是此方宇宙就有三千世界,而离开造物主的管辖范围,外面可以造作的有主无主世界更是漫如繁星,随便挑一个玩玩便是了。 巫弦哪里知道他都想到别的宇宙去了,只当他人小鬼大,继续操纵飞舟直往山顶去了。 残月教教众甚多,星子一样散落神州大地,分部遍地开花。为了保证这个庞大的势力能稳妥地运行下去,每年秋末,各分部正式成员都要回总部述职。这几日残月教所在的春庭山比过年还热闹,每日都迎来十几甚至几十艘飞舟。 倏然,一艘红底金漆、船头悬弦字令纹样的飞舟破空而来,迎来送往的弟子们自然熟悉弦月大人的飞舟,不敢怠慢,略带紧张地御剑为飞舟指引“停舟场”的方向。 弦月大人真是俊美啊,不愧是教主座下四巫之首。 令狐霜在山上有自己的小院,暂且和三人告别。她是“霜月”,地位虽然比弦月低几级,屋舍奢华程度也差几等,但也不至于要去蹭住别人的宫殿。 对,宫殿。 山顶最大的一座宫殿是属于教主的残月殿,旁边以众星拱月态势分别坐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从殿,就分属晦朔弦望四巫,华美中不失雄踞,实乃“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的真实写照。 巫弦三人入主弦月殿,各自住下暂且不提。 次日天还没亮,谢覆衾就被仆役小心翼翼地叫醒,告诉他今日是残月教一年一度的登阶日。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年终考核,根据这一年对教派的贡献和实力的增长划定级别,分配不同的资源额度。因着级别划定有如级级阶梯,故而这一日也叫登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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