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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谦抿着嘴，踮脚抱住了养父魁梧的身躯，低声说：“是我的错，让您担心了。” 老人眼角聚起深壑般的笑纹，轻轻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谭懿从巷口拐过来，看着父子俩团聚，骤然顿住脚步，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过了好几秒，他才收拾好刺痛的表情，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走过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宋时谦连忙松开养父，问道：“专程来找我的？出什么事了吗？” 两家很有段距离，说是“顺路”也太牵强了。 谭懿先和钱伯宏寒暄了几句，然后才转向宋时谦说：“确实有几件事要说——你一会儿有空到指挥处来一趟。” 他的“一会儿”说得欲言又止，宋时谦自然不会心大地认为这是让他闲下来再去，而是干脆地一点头：“马上来。” 钱伯宏眉峰蹙起，神色带了三分了然，又上下打量着宋时谦的伤，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心疼：“昨晚你在城墙上？” 老人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养子已然挺拔的脊背，骄傲又颓然地说：“是啊……你长大了。” · 葛彰带来了一块罗盘，据说它标明了适合建立“闭门”的地址。 在山谷里走了两天一夜之后，邱晴岚先熬不住了。 这罗盘也真够绕的，要不是他们的位置确实产生了变化，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兜圈子，为何要先往北走三里路再往南走五里，直接往南二里路不好吗？ 她憔悴地看着一溜三十六个人个个毫无风尘仆仆之色，衣服都没沾上什么灰，嘴里的话题也和之前聊过的那些差不离。简直像……一群制作得惟妙惟肖的偶人。 邱晴岚猛地愣了一下。 是的。偶人。 在这朝夕共处两天一夜之内，那个葛彰成功脱颖而出，展现出了他出众的领导才干，连邱晴岚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擅长组织和训练下属，也很擅长辨认地形寻找方向，俨然替代了她，成为了这个团体中最大的那个声音。 她不乐意？她乐意得很！ 这一群假人的领导权谁爱要谁拿去啊！ “葛大哥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一夜下起了小雨，他们找了一处天然洞窟休息，邱晴岚东拉西扯地谈了些家常，开始状似不经意地套话。 葛彰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平静地说：“家里打仗了，我是逃出来的。” 邱晴岚寻思着这就是他的人设了。 “大哥是哪里人？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竟还不知打仗的事。” 葛彰把拄了一路的棍子底部裹的泥巴敲掉，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削了削渗进泥的部分，说：“边城的。” 其他的偶人也凑过来，热情地大声讨论：“俺们也是边城人嘞，要不是俺们跑得快，也都死在那里嘞。” 邱晴岚后背贴到人的地方凉飕飕的，这时候也顾不上害怕，惊愣道：“边城……破了？” 那些偶人七嘴八舌地说：“是啊！全城覆没！” 邱晴岚说：“军队呢？” 他们拿眼睛去看葛彰，葛彰一圈一圈用小刀削着木棍，也不看她，只是说：“死了一部分，剩下的逃了。” · “需要我？”谢覆衾抱着手臂，靠在自家院门上，扬起头说：“想蹭我的能力就直说嘛。” 宋时谦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忘了他自己肩膀受了伤，龇牙咧嘴地捂着伤处，大大方方地说：“怎么能叫蹭能力呢，战场上刀剑无眼，别人做我的副官我都不放心啊。” 谢覆衾脸上怀着一抹促狭的笑意：“不放心什么？” 宋时谦从善如流地说：“不放心我自己的安全啊。” 这话说得不客气，偏偏谢覆衾就吃这一套，这才侧身将宋时谦迎进去。 谢覆衾回来的时候院子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枯枝落叶更多了几片。 宋时谦对着里屋张望了两眼，敞开的屋门黑洞洞一片，其余门窗皆是紧闭。他半是猜测半是笃定地说：“前辈他们都回去了吧？” 残月教和南离剑派开战的事在龙脊关高层不是秘密，虽然具体过程仍称得上隐蔽，但用脚想都知道，像巫弦这样级别的高端战力、刺杀高手肯定是要被召回的。 谢覆衾随意地应了一声。 十来根触须从院子各处生长出来，秋风扫落叶似地把地上收拾干净了，然后自行寻了个地方互相扭结，形成了一张藤桌和两个藤凳。 “这个能力好方便。”宋时谦在一个藤凳上坐下，惊奇地说。 谢覆衾朝他示意了一下手腕：“你吩咐它，它也能做到。” 宋时谦在旁边又加了一个相同风格的凳子，让半透明魂体的东方柳虚虚“坐”在上面。 东方柳摇了摇头，飘站在了一边。 藤蔓自己溜过去，把这张用不上的凳子拆解成一摊粉末，然后殷勤地给宋时谦的凳子加了个靠背，牵着他坐下。 宋时谦失笑，掐了藤蔓一把让它收回，接着用指尖叩了叩桌子：“咱们坐着说吧，我新任的副官。我得跟你说说龙脊关目前的情况。” “这件事还要从边城说起。” · “据我所知，边城就算战斗力不突出，也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城里出什么事了？”邱晴岚紧紧盯着葛彰，眉毛都纠结地拧成了一团。 葛彰谈话的兴致不高，随手从人堆里点了一个出来：“阿笙姑娘，你来和他说。” 有人折腾出来个小小的火堆，不知他是怎么让被雨水浸湿的柴火烧得半点烟也没有的。 邱晴岚往火堆边凑了凑，舒服地喟叹了一口气。 被葛彰点名出来的阿笙姑娘双臂都戴着遍布划痕的金属臂环，上面有好几个缺口，似乎原本有什么机关，只不过在残酷的战斗中尽数毁坏了。 邱晴岚观察过她，阿笙姑娘看面相多半是个开朗爱笑的，但这一路上几乎都没见她吭过声，担了给她解释的责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而是当真从头开始叙说。 邱晴岚本来几乎笃定这些都是偶人，但每个“偶人”的细节都太到位了，让她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们用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法，让死人复苏呢？ ——她曾经听说南疆有起尸术，中原前些日子也起了一阵尸妖术的风波——把未知现象用已知理论解释通了之后她浑身轻松，害怕全都烟消云散了。 ——大概不怕了。吧。大概。 · “我是天问阁阁主身边的贴身影卫之一，所以能接触到很多旁人不知道的秘闻。这件事的肇端要从七年前说起。” 阿笙姑娘拾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画着边城的街道等比例缩小的图画，指着其中几条繁华的街道，又点了好几个方向没画出来的店铺：“这些都是天问阁的产业，其中负责情报的人最多，当年在边境算得上小有声名，七年前，我家阁主还是少阁主，他机缘巧合下在边城遇到了残月教的弦月大人和他的暗月。这位弦月大人在边城收了个弟子，你也认识，他说自己叫谢覆衾。” “天问阁的前身是一个家族的私产，那个家族人丁凋零得很厉害，老阁主一心想着帮衬那个家族的遗孤，我家阁主不乐意自己拼出来的家产全都送给别人，看到弦月大人就动了心思。”她含糊地说：“我家阁主对这事上了心，跟了很久这条线，最后给他搭上了残月教，蜜月期合作得很愉快。” “本来倒也没事，但半年多前，阁主接了残月教的委托，去调查一个叫‘遗剑冢’的地方，这事就是我负责的。” 邱晴岚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还以为遗剑冢的事只有她这样误入然后困在里面的倒霉蛋知道，没想到起码半年多前就有人特地调查了！ 阿笙姑娘的声线开始出现了轻微颤抖，邱晴岚情不自禁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听见对方的声音开始一卡一卡的，像机器没补够油，触电般将手缩了回来。 她撤回之前说自己不害怕了的话。 和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偶尔表现出不太像人的一部分，可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阿笙断断续续地说：“我……做事不仔细……留下了首尾……被北狄人发现了痕迹……后来再去的时候……发现入口被南离剑派占据了……” · 宋时谦说：“和我们发现的情况一样，北狄人先发现了遗剑冢的入口，他们宣称是他们百年祖传，不过他们本就一年四季随草迁移，这事也说不准。总之，他们拿这事和南离剑派做了交易，用遗剑冢的归属权换了南离剑派和残月教全面开战，再加上帮他们出手一次的机会——这次机会已经用在了谭将军身上。” · 阿笙说：“北狄人发现了我……南离剑派知道了阁主和残月教合作了……” · 宋时谦说：“北狄率先袭击边城的行为很反常，探子说这是南离剑派的要求，他们的天可汗在营帐里关起门来发了好几次火，大骂他们借刀杀人，要整治胆敢投奔残月教的人。” · 阿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给边城带来了灭顶之灾，一部分人当了逃兵，葛叔组织了民兵团展开了巷战，很多流民趁着交战的间隙逃到其他城市，更多人死在了逃出去的路上，我很抱歉……没有一直保护阁主……” 葛彰哂笑一声：“我还抱歉没守住边城呢，阿笙，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他摆摆手：“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现在的我们已经和生前没有半分瓜葛——你明白的。” 他说得坦坦荡荡，邱晴岚听得心里一咯噔。 这个太平还是粉饰不下去了吗？ 她心里一瞬间闪过许多恐怖的猜想，灵力运转，招式的起手式已经喷薄欲出，紧接着葛彰手里的长棍在她手上一搭，她灵力运转路线稍稍一错，就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只放出来个金光璀璨的喷泉，给山洞里的人一起洗了个澡。 这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和她对上谢覆衾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长了经验的邱晴岚单手背在身后，将腰间坠着的一颗石珠攥成了粉末。她虽然在宗门内显得可有可无，但磐石道场在整个修界还是小有名气的流派，她又是场主镇岳真人的弟子——记名弟子也是弟子。 这颗珠子捏碎之后，师尊会有所感应，知晓她所在的坐标位置，至于来不来就要看他老人家自己的意—— · 宋时谦说：“边城人只被杀了十之一二，大部分都是拼死抵抗的士兵。逃亡路上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饿死病死惊吓而死又有十之二三。”他压低了声音：“我联系上了一部分天问阁的人，他们说新任的阁主殷一璀——对，我们都认识的那个——暗中投奔了残月教，南离剑派是奔着他来的。” 谢覆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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