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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掩映的连绵山脉中,宋时谦顺利地找到一座隐于山中的无名悬崖,黑石黑土,巉岩险峻。而在近乎直角的山崖中段,竟有一座简陋的小木屋。 说木屋也不准确,上千根碗口粗的黑铁木不知没入山崖多深,当做承重的底座,底座上方竟生长着棵歪脖子树,被细些的木棍固定了生长的方向,于是屋顶的支架也有了,长长短短的树枝、大大小小的枯叶覆在上面,构成了原生态的屋顶。 隐居隐在这等地界,已经不是悠然见南山的问题了,是每天睁眼就能一览众山小,体力差些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缺氧。 宋时谦采取的路线是先爬山,到了崖顶再空降。看得出来,这座木屋的主人大抵常走这条路线,以宋时谦的眼力能看出蜿蜒的、已经磨得光滑的石块,将它们连成一条线,就是木屋主人“回家”的路了。 他轻功好,若是寻常等闲时候,上门拜访不难,只是他正与头痛斗争,一个没留神,脚下竟落错了位置,试图挽救时扒住的石块又不稳固。结果可想而知,他随身的佩剑在山崖上划出金铁交鸣的声音,“哗啦”一下穿过了原生态的屋顶,非常无理地掉进屋子里。 准确地说,掉在了屋主人的怀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座可与燕窝媲美的小屋里果真效仿鸟儿,只有一个卧室,卧室里也只有一张大床,床上只睡了一个人。 宋时谦掉下来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抱歉,我无意擅闯,只是有一事请先生帮忙……”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霍然爆发开来,与它相比,之前的所有阵痛都只是前奏而已。 黑衣持剑的少年头一歪昏迷了过去,床上赤身盘坐的另一个人缓缓拉过外裳,给自己披上,神情既古怪又不可捉摸,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你不过你的起点男主日子,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嗯?这是?” 他摸了摸宋时谦滚烫的额头,眼神变幻,最后认命地翻身下床:“真是……算欠你的。” 此时已近年关,花月提前告知了巫朔,说是望月不知踪迹,但镜月施以援手。后者没让他直接回教内,而是在山下小镇临时约了个地方见面。 花月远在几十里之外便将飞舟停下收好,星夜疾驰赶到了约定的地点,离朔月定下的时限将将还有一刻钟。 “主人。”花月单膝跪地,双手献上玉铃,还未来得及解释,巫朔便将其捡起轻轻摇了摇。 铃舌与外壳相击,发出悦耳动听的音调,巫朔微微闭目,犹豫了几秒之后指尖用力一攥。 只见玉铃倏然迸裂,零散的碎片接二连三落在地上,花月等了半晌没见动静,斗胆抬眼一瞧,巫朔神色一片空白。气氛莫名寂静到让人不敢打扰,花月一动也不敢动,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无聊之下开始观察主人衣着神态——看起来这些日子在春庭山过得还不错。 足足过了一炷香,巫朔脚下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勉强扶着墙站稳。 寂静的气氛陡然被打破,花月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换一下重心,缓解压得发麻的小腿。 “我亲手养过一条狗,很凶恶的狼狗,”巫朔忽地开口说:“本座亲自从消耗品一样的野狗群中将他发掘出来,倾尽心血悉心培养。” 花月曾跟在晦月身边许多年,自然不会听错他口中“狼狗”的暗喻指的是谁。 巫朔很少提起晦月,少有的几次也充满了自嘲,这次忽然提起,却仿佛清空了一切私人感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他说过他的父亲曾是村里的猎人,他来到暗月营之前常常帮他的父亲养狗。” “他和你说过么?” 花月低声说:“属下未曾听说。” 巫朔就说:“料想也是,他很少提他自己的事。他说,他的父亲会驯养一种獒犬,选取最膘肥体壮的幼犬,用生肉喂养,用无止境的猎杀培养它们的野性。这种猎犬驯成之后不受管束也不粘人。主人打猎时常常放出十数条猎犬各司其职,有的寻踪有的追咬,唯独这种狗若即若离,既不出现在主人的视野中也不怎么听主人的话。但当主人遇上熊瞎子,也唯独它会舍生忘死地扑上去为主人争取逃命的时间。” 花月大胆地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抱住巫朔说:“师父挑中了属下成为主人的獒犬。” 巫朔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却失了解释的力气,最终虚弱地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春庭山去,只道:“别跟上来。” 花月下意识追了几步,只能失落地停在了原地。 他手臂上仿佛还残余着主人的触感,但巫朔已经明令他不许跟上,他只能退回原地,蹲下身将碎成十几瓣的铃铛掬起。准备彻底毁尸灭迹时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一缕黯淡的淡色光芒从玉铃上升起,破碎的画面倏然展开又倏然划过,但花月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残像。 一位容貌普通、黑发白衣的青年似是坐在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前,吊诡的是,炼丹炉中竟悬浮着一具闭目的躯体,不知是死是活。 花月觉得这人眼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画面一转,这名青年发丝渐渐染上霜白,容貌却免遭岁月摧折,依旧是位青年,也依旧穿着白衣,信步走在春庭山尚未修建完全的小道上。而他旁边跟着位花月不认识的中年人,中年人似是说了什么,青年微微侧头,神色毫无波动地说了哥字,看口型似乎是“善”。 白发、白衣,爱说单字。 花月恍然大悟他究竟哪里眼熟了,这几样特征不是与残月教上任教主残月一脉相承吗? 紧接着,他在画面中看到了年轻的朔月和年轻的晦月——他那时只是朔月的暗月——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朔月便悄悄去牵他的手,晦月没有拒绝,夹杂着几幕同床共枕的画面,同样是朔月主动下令,而晦月没有拒绝。 再往后一连几帧共同完成任务的画面不提。 画面再次转变时,就是晦月一夜悄然离开朔月殿,潜入晦月殿中将前任晦月杀死,随后的场景却让花月瞳孔骤缩。 白发白衣的教主看着躺在自己脚边的晦月,又看着满身狼狈的年轻人,发出了疑惑的一声:“?” 晦月神情阴鸷,随手抹去自己嘴角的鲜血,道:“他叫你教主,我便也尊你一声教主。夺舍的秘法用着如何?” 教主目光微变,晦月迎着他的目光,舔了舔一侧的虎牙道:“看在我把晦月的身体送给你的份上,别动朔月,就当是我们的交换。” 教主定定地看了他十几秒钟,然后开了尊口,指着他道:“你。” 晦月说:“一定要用我的身体?嗳,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 教主露出微微无奈的眼神,说:“晦。” 晦月冰雪聪明,连蒙带猜地说:“我来当晦月?” 教主颔首。 晦月一边暗骂老东西多说几个字跟要他命一样,一边爽快地说:“行啊,但我做一日的晦月你就要保他一日的平安。” 教主思忖片刻,道:“秘。” 晦月说:“好,我保密,还有别的吗?” 教主摇了摇头。 紧接着画面破碎,也许是因为玉铃二次使用的缘故,许多画面都模糊得宛如蒙了一层雾,花月不敢稍动,惟恐它真的立刻报废。 一阵剧烈的摇晃和频闪之后,在花月叹惋和遗憾的目光中,它还是不幸地碎成了齑粉,放映出来的最后一幕还远远没到晦月生命的尽头。 花月只好把粉末都扫进锦袋里,估计巫朔走远了,悄悄往他走的方向跟上去,谁知才到春庭山的入山口,还没进山门,就陡见了站在一边的主人。 花月跪在他面前请罚,巫朔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跟上吧。” 花月随行在他身后,蝴蝶羽织随风上下翻飞。 巫朔没问他知不知道,也没问他知道了多少。他不想再听任何有关晦月的事了。 他的背叛、出任晦月、替他而死、甚至是让自己知悉他的牺牲,他全都算到了,不然无法解释镜月给出的玉铃为何正巧涵括了他不知道的内容。 三十年的相处,巫朔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心理:让自己恨了这么多年,怎么想都有点亏啊,总要想个办法让被奉献的人知道吧? 晦月一贯如此,他不爽了也要让别人不爽,譬如做了晦月就和他针锋相对,死了更是不安生,非得在他心里留几道刻痕才甘心。 巫朔带着花月一前一后沿石阶拾级而上,前者不语,后者亦然。安静的山道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半月之后。 气温再度下降,寒风自北向南,经由塞外边关,带来了黎朝的第一场雪。 宋时谦坐在四面漏风的山崖小屋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用裘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你在这这么多年,冬天都是怎么过的?” 盘膝在床上打坐的人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既然待不下去就早日下山吧。” 宋时谦才不,他说:“帮人帮到底嘛,送佛还要送到西呢,你答应收留我一个月可不能半途而废。”见打坐的人不理他,宋时谦便放软了声音道:“舅舅——” “我真是怕了你了。”那人无奈道:“真不下山?” 宋时谦敏锐地从他连续的问话中发觉了些许端倪,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然后又自己否决了这个说法,“若是城中出事了,舅舅不可能还这么坐得住,那就是……与我有关?。” 他在龙脊关住了近十年,翼王温长宁的名字可谓如雷贯耳,只是少时从未反应过来这竟是他亲舅舅,还隐居在离龙脊关这么近的地方——爬到山崖顶端往南眺望,越过苍绿的森林,龙脊关铁铸般的城楼赫然在目。 温长宁早已斩断红尘,多年隐居不见旁人,龙脊关险些被北狄攻陷,他也只是看着,甚至更名温翼,连过去的名字也一并舍弃。但他最终没有抛弃姓氏,于是外甥宋时谦就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宋时谦非要赖在他家求他庇护,温翼还能如何?只能腾了几个蒲团容他一起打坐。 温翼微微颔首,正色道:“你是否想过,你的挚友不是普通人?”他看了看宋时谦的表情,改口道:“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宋时谦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端坐在蒲团上,适当地放低了姿态:“请舅舅赐教。” “他……” 万里无云的晴空蓦然隐隐滚了雷声,恰好将温翼后面说的内容遮了去。宋时谦没听清楚,疑惑地说:“什么?” 温翼连着换了几个说法,奈何天际雷鸣不绝于耳,甚至有阴云向此处飘来,他只好再换更加隐晦的说辞:“他很厉害!所以他的敌人也很厉害!若要验证,便找找你二人相遇之前,可意外碰见了什么奇异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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