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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一道手臂粗的深紫雷霆从暗色浓云中探了出来,精准地劈到了山崖半道,充作屋顶的斜树倒了大霉,只见一阵极其酷炫的电光噼里啪啦闪过,仿佛冬日脱毛衣时激起的静电,但后果可比毛衣上的静电可怕多了:这棵生命力顽强的老树彻底寿终正寝,化为一块外酥里嫩的焦炭,老树扎根的山崖上随着它的根系败落坠下不少石头,大小都有,在石壁上弹了几下之后掉进崖底的山溪。 咔嚓。 或许后果还不止这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断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温翼身姿矫健地从床上窜起来,一手拽了件衣服,一手提着宋时谦的腰带,毫无停顿地翻身而出。 ——这就是他在屋宇崩塌的悲剧中抢救出来的两件东西。 仅有的两件东西。 这么说真是令人伤感,但更加不幸的是,这就是事实。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崖壁的石头剥落了一大块,温翼的快乐小屋从地基到屋顶打着滚翻下去,在半空中就化为散落残骸,再也辨认不出来原貌。 温翼赤足立在半山崖一处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支撑点上,单手给自己披上了外裳,泼墨一般的长发在寒风中孤独地猎猎飞舞。 至于他的另一只手,正提着宋时谦。他的腰带从未束得怎么紧过,他的腰也从未勒得这么细过。 宋时谦快要断气般说:“外甥晓得了……所以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温翼回过神来,在几乎垂直的山崖上几个起落便到了顶峰,这才把宋时谦放下来。 宋时谦从储物戒指里取了颗巴掌大的种子来,仍旧是灰扑扑不起眼的样子,但一颗种子,能近十年分毫未改,已经说明了它的神异之处。 “如果说奇异之物的话,那就只有这个了。” 温翼就着他的手翻看一番,并未直接触碰。 “这是……”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道细些的雷往下劈来。他不耐烦地闪身躲开,但发尾还是被劈得毛糙:“……这是最初的因果,如果你哪天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了,就将你自己和它的联系斩断。” “法则允许吗?”如果什么联系都能被随意斩断,世界早就千疮百孔了好不好! 迎着宋时谦惊讶的眼神,温翼十分高深莫测地说:“一般来说是不可以的,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七八道雷霆下饺子一样往温翼所在之处劈落,后者嘴角扯了扯,一步跨出,便从高崖陡然下落,随后脚下生出虚幻的莲花,竟硬生生将他从空中托起,提供了落脚点。而温翼借着这些落脚点,滑翔般往远处去了,披着的外衣让他像一只翅膀独特的大鸟,一飞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一连串的雷声也追着他去了,打点计时器一样在地上打出一连串深坑。 宋时谦不修灵力,没法御物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总感觉温翼跑得这么快不止是因为被雷劈,还有不想被他赖上的因素在。 舅舅不会这么小心眼的,嗯,应该吧。 温翼彻底走远之后,宋时谦面前缓慢浮现一道虚影,正是栖身在戒指中的东方柳。 东方柳抱着手臂,前后左右地打量宋时谦,愈看疑惑之色愈浓。 宋时谦坦然地站在原处任由他看,两人近乎对峙地站了几分钟,东方柳才缓缓说:“也没被夺舍啊,怎么连声老师都不会叫了?” 宋时谦微微低头,喊了声“老师”。 东方柳眉头越发蹙紧,伸手欲摸他的发顶,被宋时谦下意识后退一步抬手挡开,反而让东方柳一愣。 一是因为,这步法精妙,他却从未见宋时谦练过。二则是因为宋时谦对他的防备。 东方柳主动往后退了几步,终于凝视着宋时谦的眼睛,声音低沉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谁?” 东方柳指了指脚下,宋时谦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离去的温翼。 东方柳的愤怒完全是真的:“你主动来寻他,为师并未阻拦,你要留在此处,为师也未曾置喙过一句。你告诉我,为何短短十余日,就将你磋磨成了这副模样?”他分明看见了宋时谦眼中的疲惫与沧桑,可他的弟子年龄尚未加冠,这层苍老又是从何而来? 宋时谦顿时明了他说的话,思绪从过去轮回的记忆中抽离出来。这一生的记忆占了上风,东方柳与他相处十年,救了他好几次命,对他可谓掏心掏肺,师徒情谊极为深厚。那些温暖的瞬间霎时闪电一样劈入他的胸腔,把被背叛冰透的心温热起来。 宋时谦相信东方柳对他的好是真的。假如没有天生剑骨,这份好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即便在三千轮回中,东方柳动手了三千次,他仍然愿意相信他第三千零一次。挚友赞扬过他赤子心胸,但语气活像是骂他死不悔改。 宋时谦盘膝坐在山顶,抚摩着左手缠绕的藤蔓,将谢覆衾给予的信物盘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藤蔓尾端摇晃着摆了摆,勾住了他的指尖。 凄冷的山风刀子一样割在裸露的皮肤上,宋时谦毕竟凡人之身,把脖子往领口缩了缩,东方柳哼了一声,给他开了恒温的防护罩。 宋时谦朝他笑了笑,是个率先示好的信号。东方柳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一这么笑我就知道没好事,说吧,我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宋时谦一开口就抛了个炸弹:“老师杀了我三千零一十九次。” “不可能,”东方柳想也不想地断然说:“又学你挚友,拿文字游戏吓唬我是吧?” 宋时谦的笑容纹丝不变,在东方柳开始觉得有些怪异的时候,宋时谦说:“上清真人曾说,这世间大道三千,衍生无限宇宙。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弟子机缘巧合,得以窥见三千轮回。” 东方柳开始怀疑他中什么邪门教派的幻术了。 宋时谦说:“我只问老师一句,倘若弟子天生剑骨,老师当真不心动么?” 听清“天生剑骨”四字的同时,东方柳早已不存在的心脏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胸腔里,蓬勃地跳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脑子里只回荡着这四个字,巨大的惊喜和意外陡然击中了他,他一瞬间就相信了,甚至没法分出一丝余裕去考量此话的真伪。他几乎要感谢天道的恩赐,他东方柳命不该绝—— 宋时谦低笑起来。 然后这一切情绪戛然而止。 这也难怪。东方柳想。 他天赋卓绝的小弟子,一点也没猜错。 他亲爱的小弟子,他愚蠢的小弟子。原谅他吧,把这具肉身交予他,他会比弟子做得更好,把这具身体开发到极限,而今时机恰好,四野无人,真是天佑他东方柳。 灵力化剑弹射而出时,东方柳在心底悲悯地念诵往生咒文。 他乖巧的小弟子,他轻信的小弟子,他天赐的礼物。往后的余生,他都会感恩、会忏悔、会思念。当然,前提是他得到这具身体。 六十四道剑光倾泻而下,如月光如泉水,轻灵如燕,柔曼如柳,正是全力而发的拂柳三式,东方柳的成名绝技。 宋时谦的眼睛悲伤地垂下,他没有抽剑,只是早有预料般抬起左手。 缠在腕上的藤蔓如有灵犀,陡然抽枝暴涨开去,明明看着只是柔软的枝条,对上剑光却丝毫不落下风,滴水不漏地将剑光全部挡了出去。 东方柳跟着他这么久,当然见过这根藤蔓发威,他敢出手就是自信能破开宋时谦的防身之物。符咒、器具、阵法迎合着剑光腾空而起,宋时谦站在阵法中心,藤蔓适时脱离了他的手腕,只剩一根细小的分支还勾着尾指,已然落地成林,将他包裹保护在其中。 从远处看宛如一道瀑布似的匹练,兜头朝宋时谦浇下,那剑光攒集的中央却如江心磐石,丝毫不为动摇。 短暂的僵持之后,剑光的数量再度翻倍,只见一时间银蛇狂舞,绿影如帘,终究还是后者落了下风。 终于,一道剑影突破了藤蔓的保护,在宋时谦欲图阻挡的手背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那道伤口只是擦破油皮,渗出了一丝淡黄色的组织液,甚至没有见红,宋时谦稳如泰山的神色却霎时消失。 东方柳大体神情仍是悲悯,眼角分明喜上眉梢。他怕这个弟子暗地里留了什么杀招,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出乎他的意料,宋时谦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完全不是警惕敌人的态度。他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 聂洗干巴巴地说:“他不会是在看我们吧?” 系统紧张地嗑瓜子:“说不定是在找他小舅呢?别别别别紧张。” 聂洗忽然产生了某种明悟:“他不会是在找谢覆衾吧?” 系统快哭出来了:“那他看我们也也也没用啊,宿主走之前又没告诉我他他他他要去哪,我我我也找不到他啊。” 聂洗嘲笑它:“你你你找不到他。” 系统紧张到吃手,记忆文件开始循环播放原著中宋时谦一剑破天时,锋锐如煌煌天威般的无上剑法。那一剑保守估计能劈五千个系统,宋时谦要是劈它一剑,系统还得往回找零四千九百九十九个给他。 ——宋时谦收回了视线,右手自腰间一抹,佩剑终于出鞘。 兴许是山巅的阳光过于耀目,一线白光在剑身上一闪而过。 东方柳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宋时谦已经近在咫尺。 快!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那剑快极了。剑光也快极了。持剑者的身法与他的剑一样快。 人如风,剑如泓。 剑身轻易横上魂体虚影的脖颈。 被闯出保护圈的藤蔓茫然地挥舞着枝条,发现主人并没有危险,便顺着勾连的尾指,如长鲸吸水般缩回少年的腕间,盘了几圈之后首尾相连在一处,又成了个分外别致的镯子。 东方柳慢慢抬起双手:“实体是没法碰到为师的……” 话未说完,回应他的是宋时谦行云流水前递的剑刃,无色的火焰裹着剑身,魂体与之相触碰的地方瞬间出现了伤口。东方柳神情霍然一变,宋时谦没有跟他叙旧拉扯的意思,干脆利落地一抹一挑,旋即收剑回鞘。 带着剑鞘的佩剑将东方柳扔出的小玩意儿整个击飞,十几秒之后,那东西爆炸了,震荡的余音在山谷中迂回婉转。 东方柳捂着自己的脖子,慌乱而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头颅居然离开了身体,平滑的断口正往下掉落黑灰色的碎屑,像燃烧殆尽的灰烬。他又想问宋时谦是怎么做到的,又想问那剑气是如何修出来的,又想忏悔自己的鬼迷心窍让他饶自己一命,可他同时又知道这无可挽回。 他的末路简单得不可思议,天道给过他许多次眷顾,这一次,神眷没有再度降临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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