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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到家本来就晚,直到天亮也没过去几个小时,沈在夷已经趁着清醒的这段时间,迅速梳理了一边目前得知的消息。 李沅蔓或许真的在十年前和妈妈有过交集,按她的说法恐怕缘分不浅。柳闻秋以前经常资助学生,有一两个重情义的不奇怪,可费尽心思装可怜才肯露面的仅此一个。况且这十年间他们对此根本不知情,连沈纪明都像是最近才知道。李沅蔓带走了柳闻秋的东西,即使她身在国外,沈纪明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吗? 如果李沅蔓不出现,他们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仅从这件事上,李沅蔓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事关柳闻秋,沈在夷不想冒失。他想起自己最开始和蒋昇俣约定协议的时候曾经提出过,希望蒋昇俣帮他查清楚柳闻秋的事。他那时的想法很简单,他和沈昭岚没办法,多半是因为沈纪明从中作梗,可蒋昇俣是蒋家的人,沈纪明妨碍不到他,也没有那个能力阻挠。 这么想着,沈在夷思索再三,还是想先问问蒋昇俣。 昨晚他脑子一热抱着蒋昇俣就不撒手,事后尴尬得话都不好意思多说几句,直到现在这股不自在也没消退。但他已经在思索间走到了蒋昇俣房间门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犹豫恐怕自己又要反悔。沈在夷一鼓作气,敲了敲门。 然而或许是一夜未眠带来的迟缓影响到了大脑,沈在夷敲完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天刚亮,蒋昇俣陪着他折腾了一晚上,估计刚睡没多久。他顿时懊恼地收回手,祈祷敲门声没惊动蒋昇俣,轻手轻脚地就要回房间,刚转身,却见到书房门被打开,蒋昇俣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在夷张了张嘴,表情呆呆地,“你,你不在房间啊。” 蒋昇俣眉眼间满是疲惫,连衣服都还是昨晚那套,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捋了捋头发,声音又沉又哑:“嗯,怎么了?” 那点勇气这会儿又跑了个干净,沈在夷看着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嗫嚅半天,只憋出一句:“没什么,你忙吧。” 他匆匆跑过,却被蒋昇俣半路截住,手腕被稳稳抓在温热的掌心。蒋昇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特意来找我,就为了说一句这个?” “......打扰你了,”沈在夷偏开头,小声道,“真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 见他不开口,蒋昇俣也不逼他,反而深深叹了口气,一用力就把人拽进了门。沈在夷一个踉跄,站稳后只来得及往后靠,正抵在重新关上的书房门上。 蒋昇俣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平常:“沈在夷,我发现你特别喜欢出尔反尔。” 这句指控简直祸从天降,沈在夷懵了:“我什么时候......?” “答应好了不躲我,结果见到我就跑,”蒋昇俣说着,手指上移,指尖蹭了蹭沈在夷眼下那块皮肤,“答应了不高兴就要说,也在心里憋着,不问就不打算吱声。” 见他像要算账的样子,沈在夷有些羞赧,就怕他旧事重提,立刻服软:“抱歉......” 尽管还是说着客客气气的话,可神情是自然流露的柔软,蒋昇俣见他状态比昨晚好了不少,心里也软下几分。他放过了沈在夷的脸,扣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办公桌带去:“过来吧,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桌上的电脑正亮着,在昏暗的室内几乎照亮了半块墙壁。沈在夷迟疑着被蒋昇俣带到电脑前坐下,一抬头,就看到了李沅蔓的资料。 “其实昨天下午陈霖就开始查了,”蒋昇俣说道,“有部分东西没什么门槛,我们能拿到的沈纪明也能拿到。你妈妈确实曾经拟过一份收养协议,但是没有签字,并不成立。她资助过的人里没有叫李沅蔓的人,这个名字在国外的行动记录,能查到的部分并不完整,国内记录里除开同名同姓的,关于我们知道的这个李沅蔓,能查到的也很少。” 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沈在夷一句话没消化完就迎来了下一句,本就昏沉的脑子更是转不动了,慌忙道:“等等,你慢点说......按她的说法,她十年前才出国啊?” “这部分还在查。”蒋昇俣说着,撑在桌面上的手轻敲桌面,“我昨晚还让人查了一下她说的那家银行。调取存取记录需要到现场,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那家银行有消费门槛,我想办法联系了一个收藏家,有他帮忙,应该很快能有结果。” 沈在夷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几个文件窗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蒋昇俣没注意他的表情,兀自说道:“其实还有别的东西,还没完全查清,你想看看吗?” “......”沈在夷张了张嘴,“关于什么的?” 蒋昇俣揉了揉他的头顶,没有回答这句话,直接操作电脑,调出了一份整理过的报告。 沈在夷恍惚的目光几秒后才在那一行行字上聚焦,首行只写着一个地名:云川疗养院。 · “嗯,我以前经常待在那里。” 李沅蔓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叶在热气腾腾的水里沉浮,一如颗颗砸在窗面的雨。 她面前坐着沈昭岚和沈在夷,此刻一行人坐在沈昭岚家的书房里,蒋昇俣查到的资料全都摆在了桌面上,最上面放着那张没签过字的收养协议,一张跨越十年的文件用崭新的纸张打印出来,字迹清晰,真相却仍然模糊。 看过那份报告后,沈在夷就迅速联系了沈昭岚。本以为还要等她醒来,没想到那边回复得很快。蒋昇俣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一番整装后开着车把人送去了沈昭岚家里,开门后还见到了李沅蔓。两人面色憔悴,似乎也是一夜没睡。 雨声扰人,这一晚失眠的人数显然大幅上升。 蒋昇俣自行回避了,留给他们谈话的空间。李沅蔓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神色微动,接着说道:“我就是在那里遇到柳老师的。她那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空闲的时候会去陪她说话。” 云川疗养院是一家私人疗养院,当年柳闻秋本来只是住院治疗,突然有一天被转移了进去,以前姐弟俩对此毫无头绪,后来才慢慢查到是柳家几位长辈把她送进去的。对于那几位长辈,沈在夷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他们对待柳闻秋不甚热络,看她的目光更像审视一件商品。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柳闻秋在柳家所受的“宠爱”都建立在她能够作为联姻工具的基础上,父母能给出的庇护要跟其他东西权衡利弊,越不过实际掌权的老人家。当她的婚姻不再牢固,她就从一件价值可观的筹码变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牺牲品。两家联姻的好处尽数变现,筹码的幸福与否并不需要关心。一个女人抓不住丈夫的心,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足够丢脸的事。 要说背后还有值得他们花心思的价值,那就是可以利用病重的柳闻秋要挟作为过错方的沈纪明,谈成更多好处。 柳闻秋很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趁着自己还能利用柳家资源时,用尽力气做好了所有准备,只为自己死后,沈昭岚和沈在夷能有所依仗。 “那时候有几个人常常来看望柳老师,说的话很难听,后来柳老师告诉我,那是她的娘家人。”李沅蔓回忆道,“我也见过你们去看她,你们总是不能待太久,也来得不频繁,我就猜是有人拦着。” 提起那时的事,在场的人无一不沉默。那家疗养院环境很好,周边也安静,可就是这份安静慢慢蚕食了柳闻秋的生气,让她渐渐瘦弱得如同纸片,日夜固定在那张病床上,只等风吹之后化为齑粉。 沈昭岚眼圈泛红,已然没有余裕说得出完整的话。沈在夷慢慢做了个深呼吸,问道:“你当年在那里做什么?” 李沅蔓扯了扯嘴角:“有句话不是假的,我确实是在福利院长大。那时候我的年纪已经没有人会收养我了,院长把我当亲生女儿来养,为了给我攒学费去打工,经人介绍去了云川做护工。我偶尔会去帮她的忙。” 院长年纪大了,做事还算利落,可精气神总比年轻人差一些。李沅蔓在的时候,会帮她多分担一些事,就为了不让她太辛苦。但积劳成疾不是轻易可以消弭的,老院长还是病了。那时她正提着桶水一步一挪地走在路上,李沅蔓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喊她,就见到佝偻的女人如同泄气的气球软倒在地,那桶水泼湿了老院长的半边身子,也冻住了李沅蔓前进的脚步。 人在受到冲击时似乎就会失去身体的掌控权,等李沅蔓回过神来,老院长已经被护工同事们手忙脚乱地送上了救护车。现场的混乱像是要把李沅蔓排除在外,除了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她什么都帮不上忙。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轻,伴随着一声温柔虚弱的呼唤:“小姑娘,那是你妈妈吗?” 视野氤氲,李沅蔓回过神来,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语气平静:“如果从头说起就太长了,我挑重点吧。你们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查柳老师死前发生过的事?她不是病情恶化突然去世的,她去世前几天,沈纪明和俞玥去过她的病房。当晚她病房的护工就换了一个人,后来......你们应该能猜到了。” “......什么?”沈昭岚喃喃道,“可我查过那时候的监控,妈妈去世前最后见的人是我啊。” 也正因如此,沈昭岚多年来一直愧疚于自己当初没有发现柳闻秋的状态是否异常。她从一开始的笃定到后来的自我怀疑:明明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妈妈气色很好,可是状态好的话怎么会那么快恶化?当时妈妈的状态真的还好吗?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昭岚的梦境里总会出现柳闻秋苍白的脸。 听了她的话,李沅蔓毫不觉得意外:“你们查不到,是因为有人阻拦。不仅仅是沈纪明,那家疗养院有柳家注资,最开始能把消息瞒得那么好,少不了两方配合。” 显然是没想到还有柳家的手笔,姐弟俩皆是一愣。沈昭岚眼里泛出寒意,语气也谨慎许多:“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部分是柳老师告诉我的,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李沅蔓并不介意接受她的怀疑,“但我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好几次差点暴露身份。沈纪明早知道柳老师有一些财产寄存在国外,只是一直查不到,这部分原因我暂时还不清楚。老师留给你们的东西死期十年,正好在最近沈纪明已经查到了我身上,所以我干脆回来了。” 与其藏在暗处,不如走到人前。李沅蔓才刚回国,就被沈纪明查到了行踪,而事实证明李沅蔓的决定确实有用,现在不仅见到了要见的人,也一定程度上扰乱了沈纪明的视听。 她不仅回来了,还主动表明了“养女”的身份。比起冷静的聪明人,显然一个柔弱的蠢货更让人放松警惕。李沅蔓在哭诉间字字句句说着身不得已、不求回报,在沈纪明眼里,全然是挟恩图报的模样。仗着受过托付就想以此换取后半生的衣食无忧,而相比长久获利,眼前的这点钱是最容易给出去的东西。对沈纪明来说,李沅蔓无疑是一个好拿捏的棋子。他未必不知道那份收养协议不成立,但这个谎言能够让这枚棋子的身份变得顺理成章,那就没必要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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