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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太监夸张地做着哭脸儿。 景明摆摆手,烦躁得紧。什么“回来”“回来”的,自己怎么从来不记得从前祖父府里有过这位桂公公! 何宅。 “两位,今儿既是让我主持,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何宅里,廿三旦吹着茶,对着小凤卿、玉芙二人。 “我呢,也没请着这经励科,他们在,还不定闹出什么乱呢。咱都是爱戏的,这事儿就依着凤卿,拿戏来解决。咱三个一起把这面上的,理上的都说清楚。你们两个自己先做好主,再交由这经励科办,到时候,访员们的报道也总有个来处,免得他们以讹传讹。” “多谢鸣仙。” “谢何老板!” “二位若信我,我就还有一话。” 他对着小凤卿,“凤卿,你在这京城是头一份儿,我们多少人都比不得,今儿这孩子来了,这是骂是劝,为什么斗戏,你可得讲讲,不然只顾着斗,闹起来就要伤了和气。” 又对着玉芙,“你呀,我们二位你都要叫上一声哥哥,你这事情我们本是管不着,但如今它见了报,一个两个小的就要学,这就成了梨园子的事儿了,你既登台唱戏,自是要听哥哥们的,你怎么想的,今儿也好好地和哥哥们说说。要是有什么委屈,也就说出来,凤老板和我也容不得别人欺负我们梨园儿子弟。” 玉芙点点头。 “你应下了我的擂台?”小凤卿转向玉芙,一张英姿的脸孔,狭长美目就那么觑着他。 玉芙赶紧应了一声儿,渗下来些汗。名角儿这一眼,确实很有些压迫感的。 “大家伙儿抬爱我,我自是要做个表率,这祖师爷的饭可没那么好吃!我今儿和你叫板也是为了这个,我们梨园儿行本就是下九流,但大家伙儿都是奔着一口气儿,为了口生计,也为了几分虚名。” 小凤卿声音不大,似是顺着廿三旦的话头,“那些个穷孩子、苦孩子,也就看着咱们,有几分憧憬。还有那些没唱出来的、流落在堂子里的,比来比去,也自是要精进,要往好了练。” 玉芙正要点头应他几句,他又话锋一转,“可你啊,你这一出子……这不是公开着卖嘛!好好的人就糟践了,这猴子猴孙要都学了去,哪还有人要着艺的好,一个个都只顾着涂脂抹粉、描眉画眼,都他妈和堂子里的没什么区别了!” “哎,凤卿!说重了!”廿三旦赶紧拦他。 玉芙最怕这个,他可最是要好,“凤老板,你,你竟这样看我!” “我哪样看你?我哪样看你不重要,这全京城梨园行的名儿你可别都给我搅了去!” “凤卿,凤卿,”廿三旦给他添茶,“哪里有这样严重。依我看,咱们要不就还是安安心心,各家儿唱各家儿的。” “鸣仙!”小凤卿一甩袖子,“别和稀泥!” “哎,哎,说了今儿要听我的!” 廿三旦心道,这硬碰硬,怎的都得折进去个什么,只好又转头对玉芙道, “玉芙,凤老板的意思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玉芙红着眼。 “得,那就商量打擂的事儿吧!” “你在广和楼没唱几天儿就倒了仓。”小凤卿却又起一话,口气确是软了几分。 “凤老板,正是,谢您抬爱,没想到您还记得…”玉芙有些受宠若惊。 廿三旦却道,“倒不是记得你,这凤卿呀,过目不忘的。搭过自己班子的,好的赖的他都挂怀。”他也不想显得自己偏袒玉芙。 “你现在在那里唱戏?”小凤卿又问。 “月婵舞台。” “你这也是苦出来了。咱们一身的艺都是打出来的,你挨了那么些打,好时候就这几年。” 他放下盖碗,似是想了想,转问廿三旦,“月蟾舞台的包银不如我们么?”又对玉芙,“广和楼给你排个中轴子怎么样?” 廿三旦笑笑,“不为这个,凭他的戏码,包银自是够的,没几年,就能置办一处院子。” “那他……我看你这孩子也不像那些个烂货,怎得心甘情愿去给人做妾。”小凤卿又露出不快。 “我不是为了钱财,也不是罔顾脸面,我是为了那个人!”玉芙道,“我……我们俩有情,他虽已婚配,但他心里有我,说是做妾,但我是为了这个人,我就要和他好。” “为了个男人?” 玉芙点点头。 “真是个情痴!你涂胭脂了?” 玉芙含着下巴怯怯点头。 这孩子,在台上扮就扮了,这下了台还… 小凤卿这就没话了,叹了口气。“女人”的日子可是顶难过的,苦怕是还要在后头。 “行了,说戏吧。你要是输了,说是封箱,你大可以到别处唱戏,我输了,就此封箱,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不唱那些个荤的、粉的。” “得嘞!”廿三旦先给俩人圆着,“这一话儿就说开了。那咱就和和气气再往下,这就说说这擂台的形式吧。” “依着你的意思,咱对外就说,要选旦角名伶大王,就由瞧戏的和报纸的读者向《顺天时报》投票。先定十月初八开锣,初十截止投票,谁的戏票数多谁夺魁,夺了魁就继续唱戏,输了的封箱!可不可行?” “每个班子的旦角儿的戏码先写在报上吧,就把那唱出点儿名堂的,先写个十个八个的,让大家有个范围。”小凤卿补充道。 “好好。” 三人这就订好了戏码和日子。 小凤卿走后,玉芙留下和廿三旦讨论戏码。 “何老板……” “傻弟弟,凤卿就是这样,戏比天大!你俩人比一比,你若是争气,坊间自是知道你也有‘艺’,不是个烂玩意儿,这也给梨园行正了名儿。要是你不成气候,比不过凤卿,大家也就更知道往哪里使力气了!” “横竖都是为了梨园儿行,凤老板真是大义…” “好弟弟,你敢应,你也‘大义’,就别嘟着嘴儿了,看哥哥给你准备什么了。” 说着就从柜里取出一个大木盒子,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一拉开盖子,竟是一个崭新新的点翠头面。 “这太贵重了,何老板!”玉芙新打的头面还都没拿到手,现在几折子吃重的戏,都没有好头面。 “新打得的,本来就是想送你,这下好了,你有了喜事儿,又要打擂台,刚好用得着!“ 这一个头面可是贵重,廿三旦这一年来,戏码可是越来越靠前,玉芙不知该不该接。 “你就拿着吧。哥哥养老的钱也赚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给几个使唤丫头攒攒嫁妆,也别让人家一辈子跟着我不是。” “谢谢何老板,这擂台怕是不好打。” “别怕,现在京里头这几出戏,大家约是看腻了。我’何党’里有几个文人,我想请他们把几折子昆曲戏排成皮黄戏,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挑挑!拿这新戏和凤卿的‘旧戏’比一比!” 广和楼后台。 “凤老板,”柏青捧着几块桃酥蹭过去,就着袋子掰上几掰,递过去,“我赶戏之前买的,这刚下了戏,就过来给您,您吃几口垫吧垫吧。” 小凤卿果然取了块小渣,柏青又递过帕子,“我见了报纸,您为什么要和师哥……柳玉芙斗戏?” “我看不得人自个儿作践自个儿!”小凤卿吃完又取一块,“把茶递我,腻得慌。” “怎么算作践呢…和…老斗就算?” 小凤卿抿了口茶,“我呀,我也没活明白呢!你个猴崽子可别来烦我了,我像你这么大,那可真是不管不顾地就是要出人头地,心里除了戏,什么也容不下!” 柏青想起来早上的梦,有点难受,便只道,“今儿……我就是再来听您的《醉酒》的。”
第57章 天儿渐渐起了寒气,这就快到京城梨园行的大日子了。 大家伙儿虽然都知道这次名伶评选意欲何在,可也不敢松懈。几个被圈了名字的名角儿也都抓着紧,排新戏,裁新衣,忙乱异常。 十月初八这一天,那更是盛景。 戏还没开锣,较量就已经开始了。 全京城万人空巷。 老百姓们都聚在各大戏园子里,准备瞧热闹。也因着这几位名角儿,好多寻常百姓第一次见到了照相机。 玉芙的新园子已经修得,雕梁画柱很是华丽。它原是个茶楼,好多池座儿都是背冲着舞台,便由周沉璧做主,大动土木,硬是把这格局掰了过来,现在的戏池子顶是宽敞。 戏箱、头面也是一水儿的簇新。 顾大提前在广和楼安排了特制的灯笼。正面是小凤卿三个大字儿,背面是展翅的凤凰,每个包厢都要挂上一个。 甭和他提什么僭越,这年岁,这地界儿,他顾大还真天不怕地不怕,就他说了算。 戏池子里,每排都有个大斗笠,里边儿装满了金银瓜子儿,这角儿一亮相,底下的瞧戏的就要往台上撒。 瞧戏的也不白来。 他还准备了“撒钱”,就等这角儿一个亮相,一筐一筐银元就撒向观众,就是要引着瞧戏的哄抢和叫好,给这角儿造势! 春和楼也不差,顾二在背后捧着银钱,面儿上则由方二全权做主,排场也是够大的。 景明也早早就包下几个包厢,呼朋唤友来一群旗人子弟,自己却没露面。 柏青对这些全然不在意,这一个来月,他的精力都铺在戏上。这出戏他可是花足了心思,方抚维请了七八个老角儿,才总算把这原汁原味的一折子给他讲明白。 他每天早出晚归,好似故意避着顾焕章。这人写的信他都看了,却也没再回。 每日到了书房,闻到他盘桓的气味,柏青都心神不宁,只想赶紧好好露露脸儿。 这令人心慌意乱、懵懵懂懂的一切…且都往后放罢。 玉芙也是心神不宁,他倒是可以冲着周沉璧撒撒气。 “我知道,你定是想让我输,这样我天天守在家里,你才如意呢!” “我从不喜欢输。”周沉璧揽过人,“你赢下来,就只对着我一个人唱,这我才如意。” “那我输了,你还要赶我走不成。”他不依不饶。 “我的人,输不了。而且,不是给你单寻了住处,等你打完了擂台,咱就一起搬过去。” 玉芙勾了勾嘴角,眼皮一掀,又问,“你说,座儿可会全满着?” 周沉璧看他作势,也由他,“定会满着,现在的池子比以前月婵宽敞,我看,今儿怕有人站着也要瞧你的戏!” 玉芙这才抿抿嘴,收起娇嗔,他知道这人也在新园子上劳心费力。 “你真好。”这就又靠在人肩上,“我确是不怕输,和你在一起,唱不唱戏都好。” “小东西!不说丧气话!”周沉璧几步走过去,一掀桌子上的一块红布,“都说咱梨园儿行最讲究彩头!这些个,一会儿都让跟包儿的给你带在戏园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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