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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看着满桌的什物。 银碗银筷子还有银篦子,讨“赢”的彩头,馒头窝头讨“头”筹的彩头。 “我拿什么给你呀。”说着眼眶又红了。 “小东西,瞎想什么呢!” “老天对我太好了,给我一个你,我的命都是你的。”玉芙傻傻发愿。 “小东西,什么命不命的!今儿给夫君好好唱,晚上我不要你,你且在台上拼把子力气…”又厮磨着人的耳朵,“柳老板…你若使出床上伺候夫君的三分力气,便…必是头筹了……” “你!” 这人亲亲他,胡茬扎扎痒痒的,“还有什么愿,唱完戏我陪你去!” “等我赢了,我们俩去照相,最近我可是照够了,可你太忙,我们俩还没有一起的相呢。” “好好!”周沉璧应道。 玉芙开心了,这就凑上去,又去讨了一个痒痒的吻。 几人的戏码都是吃重的戏,风格各不相同。 可京城旦角唱大轴子的还是只有小凤卿,其余旦角儿最多是压轴,这日也不例外。 玉芙这出新戏是压轴,名为《洛神》,是廿三旦和几位文人新编的大戏。故事是一折子昆曲杂剧《洛水悲》杂揉了《洛神赋》,讲的是曹植在洛水边与洛神相遇,二人人神相恋、缠绵悱恻又最终怅然分别。 整场都是古装扮相,七八套行头流光溢彩,华美异常,珠翠云裳,水袖轻扬,仿佛真从洛水烟波中踏出。 这就是要体现玉芙的身段,衬他天生一身风流,仙姿绰约。 戏也得了廿三旦昆曲的点拨,“无声不歌,无动不舞”,重在“做”与“舞”,水袖、身段、步法极为繁复。 整出戏虽是谈情说爱,但却雅得很,正是“申礼防以自持”。二人虽然彼此相爱,但是高尚的,纯洁的,只突出洛神欲去还留的缱绻。 台上玉人“披罗衣之璀璨兮,曳雾绡之轻裾”,《洛神赋》里的“动无常若危若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也都用在台词里。 这出戏群演众多,切末云仙雾缭绕的,真真儿是一幅意境深远的美人画。用笔、留白、气韵,浑然天成,叫这看客是摇头晃脑,越品是越有味道。 新舞台还装了电灯,汽灯将伴舞们的纱幔投在柱子上,满台竟真似有了水光潋滟。 最后一出,洛神仙子含恨归去,“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满身罗裳逐层褪,去华披。玉芙每卸一件衣裳,唱腔便凄婉一分,直至素衣而立,眼角一滴胭脂泪,似含着亘古的哀愁。 余音绕梁,满场爆出雷动喝彩,这出“建安绝响”,文人们可太喜欢了,疯魔般将银元、彩头抛向台前。 玉芙腔子里也擂鼓般躁动,这戏,成了! 春和楼里,二奎凑近了后台。她说是今儿告了假,给柏青和喜子带来一包铁盒子饼干。 “结香准备的怎么样了?”柏青正换行头,还没露面。 “自是顶呱呱,要把他们那些个全都打败了!”喜子一边答,一边对着铁盒子爱不释手。 “你们梨园行总是要斗戏,说什么谁被谁打败了。这有什么可斗的,今天你的戏码好,你就上座多,明天他们的戏码硬,他就多上座,何所谓打败呢?” “哎哎,你这话可不成。被人家打败,不但赢的那一班说便宜话,本班人都瞧不起,可要说三道四的!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呢?” “没意思,迂腐!”二奎嘟嘟小嘴,“行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去干大事儿呢。” “你个丫头片子,加着点小心!” “你才小丫片子!没人防我,我机灵着呢!”二奎对人一个吐舌就走了。 小凤卿今儿唱的是一出《昭君出塞》,这是一出文武并重的戏,唱、做、舞缺一不可。讲得是王昭君远离故土、思念家国、一路上悲愤交加的历程。 压轴一下去,喊彩的就来了劲,“给凤老板砌墙——” 这绑着红纸的银元真跟一堵墙似的,满满登登堆在台口。 “凤卿,”廿三旦帮他理着斗篷,“一转眼,咱俩在一处唱了十年了……” “怎得?”小凤卿吊着眼睛觑他,“觉得我比不过那孩子?” “嗨,比得过……只是我啊,我这占着一个戏码,这一出昆曲,也没人看了,实在过意不去。” “说这干嘛!我这出京昆,没有你,也排不成!” “哎呀,这艺呀,戏呀……”廿三旦又拢拢他的翎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封了箱,我也封箱算了。我俩也组班结社,专教猴崽子们唱唱戏,可好?” “想开了?愿意收徒了?”小凤卿盯着他问。 “想不开,是手痒了!”廿三旦哈哈一笑,“想抓着几个猴崽子打一顿,名正言顺抽丫的,不想再当什么好哥哥了!” “你他妈的,绵里藏针,笑面虎!”小凤卿也和他玩笑,一捋翎子,很开怀似的,“行了,起开吧,我先去砸墙了!” 廿三旦给他递过去鞭子,双手一捧,“明妃——您请——” 小凤卿眼睛里簇着亮,一觑他,又一接鞭子,这风流姿态几乎让廿三旦落泪。 小凤卿这就披挂着红斗篷,头戴翎子,笑意盈盈转出舞台。 台底下的人乌泱泱的,都盼着他。 二楼的顾大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玩命地叫着好,脑袋旁边一左一右两个凤灯,看着真滑稽。 小凤卿好似瞟了他一眼,又好似对待芸芸众生都一样,毫无挂怀。 只见他一个背身,直直一甩鞭子,垒了足有三尺的银元墙轰然倒塌,炸出满堂喝彩。 几个伙计又上来清台子,小凤卿又回去后台。 他左右看看,想和廿三旦再说句什么,这人却不见了。 几声【慢长锤】锣鼓响起,这是正式出场的点儿。 小凤卿便作罢,定了定心神,缓步出场。 这次的出场他是一步三回头,倒不是找廿三旦,而是那“昭君”望看故国宫阙。 满园子看客也都屏息凝神。 这出戏的舞台简洁,几乎没有切末。完全依靠小凤卿一人的唱、念、做、舞来填充观众对于黄沙漫天、荒凉无边塞外的想象,正是一出“一人贯满台”的戏。 舞台上,红色的斗篷似火焰,旋转着,燃烧着,又似塞外的风沙,朔风,澎湃里尽是悲愤与哀愁。 “冷风吹马嘶人乏”,“一步步离了凤凰台”,小凤卿唱腔高亢,一出悲剧竟不止哀怨凄楚,反倒是那样壮烈豪迈。 廿三旦坐在普通的池座儿,和满园子看客一起落了泪。 最后诀别,“昭君”将斗篷斜斜向后抛出,飘零零的一抹红,是对故国的不舍,名角儿的姿态决绝美丽。掌声雷动,大家抹着眼泪,往台上扔彩,也都是意犹未尽。 第一日,几处的戏,就这么都落幕了。 第二日一早,安玉贵突然造访周府。 “沉璧,上次的贡缎,咱家是大大小小的老鼠抓了一窝子,都给‘咔擦’了。可这几个月,咱家和主子念佛,又觉得这是欠下了孽呀!” “安公公,”周沉璧示意安玉贵喝茶,“沉璧定请高僧抄经,保您安眠。” “睡不了,这主子最近不踏实…哎,甭说咱家了,是说你呀!你怎么自个儿用了这贡缎,上次你的命可都差点给人要了!如今倒好,怕人不知道似的,给个小伶儿穿,当着全京城抛头露面!” “安大人…” “你就别给咱家狡辩了!主子爱照相,这有的图样儿就是从画上一个一个扒下来的,咱家这老奴心里有数。再说,那贡缎流光溢彩,只要是个行家就看出来了。” “安大人息怒,这不是铺子封了,一匹都没往外流,就是个讨乐子的事儿,没人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咱家还能在这儿坐着?你们真当宫里…”说着又左右看看,“还有那挂凤灯的,我现在是顾不上,等我有了暇…” 突然几声叩门,安玉贵不做声了,周沉璧看着人眼色应了一声。 阿宣躬身走进来,朱漆盘儿上放着几个锦盒。 “知道公公最近分身乏术,劳心费力的对着储秀宫,这不,长春宫的礼,不劳您老人家再分神了,周某给您备了几份。” 安玉贵哼了一下,这人倒是灵通,却又道,“这储秀宫啊,正是要紧时候,咱家四处抓着伶俐孩子,紧仔细伺候着呢。哎,你说你,真是添乱!衣裳重要,脑袋重要?” 周沉璧不语。 安玉贵一挑盒儿,确是顶天儿的厚礼,“咱家这话儿,是带到了,生死有命,看你自己造化了。” “谢安总管。”周沉璧朝着一个作揖。 “行了行了,咱家赶紧回宫听差去了,这几个小的可应付不过来,昨儿又折腾一宿。” 周沉璧赶紧起身相送。 他作主给玉芙用贡缎,确实是高调了点。玉芙的戏箱还没置办周全,这擂台又来的太急,想要让他风风光光,只能铤而走险。周沉璧想,如今那些个铁帽子王、皇亲国戚可都远没有自己得势,这几匹破缎子用就用了。 但这安玉贵从不多言,今儿这几句关乎宫里头的话,定是话里有话。能是什么呢? 周沉璧一时参不透,只好加着小心,吩咐护院和家厮也都小心行事。 第二日,戏码照旧。 每天的戏口口相传,戏迷来了园子就为看你这出,可不好再换戏码,倒是头一天儿没砸出响儿的可以换上一出。 所以,小凤卿依然是这昭君出塞,玉芙仍然是一身贡缎的洛神仙子。 演出中间,阿宣来找周沉璧耳语,他愈听脸色愈沉,看了眼台上,犹豫片刻,便随阿宣出去了。 玉芙从台上瞟到二人离去身影,倒是没太在意的。 这男人什么摆不平,自己只安心唱戏便罢。 这日演毕,可就要投票,见分晓了! ---- 今天早点发,周末尽量再更一次! 希望多多评论~ 另外,主角们的人设谁会写帮我打在评论里给新的鱼宝宝参考参考呀,雷也可以排一排! 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58章 柏青卸了妆,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自己这一折子,终是顶当下来了。 方抚维几乎帮他请来北京城里所有的老角,几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唱词地练着,兢兢业业地口传身授。柏青爱戏也学得快,便很快学得。 台上喧闹着,今儿的大轴子是一出武戏。 这几日,他心思乱,便让人给他拉几块布子,草草围出来一小块隔挡,把那些个要照相的、想结交的都拦在外面。 “结香。”突然有人拉了拉帐子。 柏青想要装作没在里面,可这人却撩起来帘儿一钻,直接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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