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被打开了。 乐知遥习惯了。在这个家里,他几乎没有隐私可言。他的房间门锁是坏的,从里面锁不上,从外面一拧就开。他的书包会被人翻,他的手机被人查过,他的抽屉里少没少过东西他不确定,因为他从来记不住自己拥有什么。 方淑真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笑得和颜悦色。 “呀,知遥,还在学呢?” 她把燕窝放在乐知遥的桌上,瓷碗碰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走,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像一个合格的长辈。 “休息一下吧,”她的目光落在乐知遥的卷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omega学这么多也没什么用,早点找个好alpha嫁了才是人生大事。我跟你父亲才能放心。” 这句话乐知遥几乎每天都在听。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播放键被卡住了,关不掉,也换不了。 “不劳您费心,”乐知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才十七。” 方淑真只是笑了笑,“趁年轻早点定下才好。毕竟再好的皮囊,上了年纪都会衰退的。”所以她把燕窝往乐知遥面前推了推。碗里的燕窝炖得很稠,枸杞和红枣浮在表面,冒着细细的热气。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很多omega在你这个年纪都订婚了。” 很多像你这样的长辈在你这个年纪还都去世了呢! 乐知遥很想反驳。但他知道这只会给自己带来好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我会吃的,”他说,“你先放着吧。” 他顿了顿。 “谢谢母亲。” 方淑真满意了。她的笑容深了一点,眼角的细纹也跟着深了一点。她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糟糕死了。 一切都糟糕透了。 方淑真出去之后,乐知遥才敢深呼吸。他把那碗燕窝推到桌角,离自己远远的,然后弯下腰,双手捂住脸,把整个人的重量撑在膝盖上。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方淑真的信息素还残留在房间里,那股alpha压迫性的、带着甜腻香水的味道,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到心慌和难受。 好讨厌alpha。 他慢慢直起身,把那种恶心的感觉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卷子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了第四种结构式。 但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方淑真的声音。 “哎呀,你们是知遥的同学吧?快请进快请进——” 语气比刚才对乐知遥说话的时候还要热络三分。 “知遥!你快下来!” 一声声温柔亲昵的呼唤从楼下传来。 乐知遥皱了皱眉,放下笔,起身走出房间。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楼下,谢柔柔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正仰着头朝他用力地挥手。 她的身后,陆潇与、萧洋、杨剑,还有卫行远。他们站在门口,有的在换鞋,有的在打量这栋房子的装修,有的正朝楼上看过来。午后的阳光从大门照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玄关的地砖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少年人的温柔,不掺杂质。 “你们怎么来了?”乐知遥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谢柔柔已经跑上了楼梯。她跑得很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想你了嘛!” 乐知遥的房间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他的书桌被征用了,萧洋坐在桌前,卫行远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同一张卷子低声讨论。陆潇与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杨剑盘腿坐在他旁边。 谢柔柔终于又吸到了乐知遥。 她坐在乐知遥旁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手臂环着他的胳膊,脸颊贴着他的肩膀,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远之后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乐知遥没有推开她。他坐在那里,任她靠着,肩膀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那把一直绷着的弦,好像在这间塞满了人的、有点挤的、空气不太流通的房间里,第一次松了一点。 几个人都没有提乐知遥没能出门的事。他们只是非常自然地、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在乐知遥房间的地毯上坐了下来,铺开卷子,翻开课本,继续学习。 谢柔柔确实积极了很多。 她在咖啡厅的时候,一张卷子做了一半不到,趴着唉声叹气了半小时。现在她靠着乐知遥,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偏头问乐知遥一句“这道题是这样做的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步骤。 然后顺利完成了半张卷子就缠着乐知遥求夸夸。 方淑真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没有急着进去。她透过半开的门,一个一个地辨认房间里的人。 陆家的独生子,萧家的独生子,房地产杨总的小儿子,谢家的大小姐,做进出口贸易的那个卫家。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每认出一个,眼睛里的光就亮一分。 她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柔的、慈爱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她吩咐下人切了好大一个果盘,又亲自端着送进了房间。 “同学们,吃点水果,别光顾着学习。”她把果盘放在地毯中央,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亲切地扫过,“知遥平时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你们多来陪陪他,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退到门口,没有立刻走。她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房间里来回地、不动声色地运转着。 两个omega,四个alpha。只要其中任何一个alpha跟乐知遥亲密一点,她就能把家里的监控截取下来,稍加裁剪和润色,变成一份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照片不需要是真实的,只需要看起来是真实的。一个角度、一个瞬间、一个恰到好处的构图,就能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看着陆潇与拿起一块西瓜,十分自然地送到了萧洋嘴边。萧洋只咬了西瓜尖上那一口,说了声“好甜,谢谢哥”,剩下的就都进了陆潇与嘴里了。 看着杨剑写到一半突然拿起手机,扯了扯陆潇与的衣服,问他“上不上号”,话音还没落就被陆潇与一个眼刀剜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她看着卫行远——这个孩子学习的时候简直是发了狠忘了情,整个人伏在卷子上,笔尖唰唰唰地移动,像一台被输入了程序的精密仪器,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解题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那个会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笑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心无旁骛的、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苦行僧。 全场跟乐知遥最亲密的,居然是个omega。 谢柔柔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乐知遥身上的,时不时地蹭蹭他的肩膀,发自内心地来一句“遥遥宝宝,你好香啊”,那语气里的真诚和满足,让换个性别都得判刑。 乐知遥被她蹭得耳尖发红,但没有躲,只是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和一种“算了随你吧”的纵容。 方淑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四个alpha,一个比一个不解风情。 她没有气馁。她又送来了零食,又送来了好几杯果汁,还贴心地问地上凉不凉、要不要去书房学。她进进出出好几趟,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理由——添水、加零食、收果盘、问晚餐想吃啥,笑容亲切,语气温柔,像一个无微不至的、令人感动的长辈。 直到卫行远从卷子上抬起了头。 他刚请教完萧洋最后一道大题,脑子里正在组织一场头脑风暴,各种思路和数据像高速列车一样在他意识的轨道上飞驰,马上就要冲进终点了。门开了,方淑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同学们,阿姨给你们送点——” 卫行远的列车脱轨了。 “阿姨,你能不能别再进来打扰我们了?” 方淑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卫行远皱着眉,没去在意四周,眼睛落在卷子上,似乎觉得心里又堵又气,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对他来说,没能第一时间把做题思路整理下来,那就是对知识的亵渎啊! 方淑真包括其他人都没见过卫行远这个样子,都被吓了一跳。杨剑拿着零食的手停在半空中,谢柔柔从乐知遥的肩膀上抬起头,陆潇与翻笔记本的手指顿了一下。 明明和刚才问萧洋“这一步怎么来的”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张脸,但此刻就跟内里换了个人一样,让人不敢上前招惹,让一个习惯了对所有人保持礼貌和客套的中年女性在一瞬间找不到应对的话。 只有萧洋一脸淡定,他知道,卫行远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平时对谁都笑嘻嘻的,脾气好得像一尊弥勒佛。但不能打扰他学习。打扰他学习,就像吵醒一个有起床气的人。 不是脾气差,是专注被打断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应激状态,所有的礼貌和社交面具都会被暂时剥离,露出底下那个最真实的、极度不耐烦的自己。 方淑真愣了两秒,嘴角的笑容抽了两下,最终还是维持住了。 “抱歉抱歉,”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从容了,“你们学,你们学,阿姨不打扰了。” 她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这回是真的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房间里有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杨剑还保持着那个捏着零食的姿势,大气不敢出。谢柔柔张着嘴,看看门又看看卫行远,表情像在看一部悬疑片的结局反转。陆潇与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憋着笑,肩膀在微微发抖。 卫行远慢慢反应过来了。他从卷子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周围人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乐知遥先笑了。 噗嗤一声,像被戳破的气球,又像被阳光晒化的冰。他的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用手背挡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泛着一点因为忍笑而憋出来的水光。 他好像从没见过这样吃瘪的方淑真,只觉得大快人心,那是大伙少见的、他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刻。 谢柔柔抱着他的胳膊,看到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她的笑声比乐知遥的大得多,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桌上。杨剑终于把那个零食塞进了嘴里,嚼着嚼着也笑了,笑到差点呛住。陆潇与靠在床沿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笔记本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他也懒得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5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