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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二。 他确实是故意的。但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故意。 回到办公室，他把花束放到展厅的中央展台上，退后几步看了看。那个人说得对，橙色在灰白色的空间里确实像一团火，不烈，但暖。整个展厅忽然就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空气都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苗禾：“明天花不用买了。” 林苗禾秒回：“？？？陆总您买好了？” 陆寒聿没有回复。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结构图纸，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展台上的那束花，飘向那张手写的卡片。 “美好如期而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在晚上十点之前离开公司。 第二天上午的提案，出乎意料地顺利。甲方对方案本身就很满意，而展台上的那束花，被甲方代表反复夸了好几次：“这个花选得好，特别有温度，跟整个概念特别契合。” 陆寒聿站在大屏幕前，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只有在甲方提到花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提案结束后，甲方代表甚至特意问了花是哪家店买的，说以后公司活动也要订。 林苗禾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自己跟了陆总三年，从没见过他因为花被甲方夸奖——不，应该说从没见过甲方夸他们方案以外的任何东西。 下午回到公司，陆寒聿把林苗禾叫到办公室：“把花语花舍加到公司供应商名录里，以后所有的商务用花、节日用花，都从那家订。” 林苗禾愣了一下：“陆总，我们公司之前没有用花供应商的惯例……” “现在有了。” 林苗禾看着老板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果断闭嘴：“好的，我马上去办。” 陆寒聿又说：“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 林苗禾从网上找到花语花舍的电话和微信，打印出来放在陆寒聿桌上。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老板正盯着那张纸看，表情若有所思。 她关上门，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陆总今天不太对劲。 陆寒聿拿起手机，输入那个电话号码，在“添加到通讯录”的界面停了几秒，然后退了出去。他又打开微信，输入那串号码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一束洋甘菊，拍得很随意，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昵称：知晚。 朋友圈封面是一间花店的内景，就是昨晚他去的那个店。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满屋子的花和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琴颈靠在墙上，像是在等着谁来弹。 陆寒聿看了一会儿，退出了微信。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打开结构图纸，重新投入工作。精确到毫米的计算，容不得半点分心。他是一个建筑师，一个工程师，他的世界是由直线、角度、荷载、应力构成的。这些是可靠的，是确定的，是可以用公式推导的。 花店、风铃、洋甘菊、橙色的弗朗、手写的卡片、弯弯的眼睛、浅棕色的瞳孔——这些不在他的公式里。 至少现在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在修改完最后一处节点大样之后，又拿起手机，打开了花语花舍的微信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昨天来买花的人。” 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花很好，甲方很满意。” 又觉得太刻意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的办公室在32层，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城市像一张巨大的图纸，被无数条光线条分割成一个个方格。每一条路，每一栋楼，每一个转角，都有人按照某种秩序在生活。 但那个转角，有一盏暖黄色的灯，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温柔的圆。 他睁开眼睛，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不是什么项目方案，只是一个空白的页面。他在页面正中央打了四个字： “花语花舍。” 然后他盯着这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2章 第二束花 接下来的一周，陆寒聿的生活轨迹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他的办公室在32层，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但如果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从那里的小窗户往下看，能看到那条窄巷的入口，以及巷口转角处那盏暖黄色的灯。 他开始走消防通道下楼。 这个变化太小了，小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下班的时候，他会从32楼走到1楼，经过那扇小窗户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如果那盏灯亮着，他就从后门出去，绕一条路去停车场；如果那盏灯灭了，他就直接走前门。 他没去那家花店。 不是不想，而是他不知道去了之后要说什么。“买花”这个理由只能用一次。他不做无用功，不说不必要的话，不建立没有意义的关系。这是他一贯的原则，也是他能在三十一岁成为业内最年轻的主创建筑师之一的原因。 但周四下午，林苗禾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陆总，甲方那边说提案很满意，想邀请您参加下周的答谢晚宴。”她把邀请函放在桌上，“另外，人事部那边新来了几个实习生，需要您签一下……” “放那儿。”陆寒聿头都没抬。 林苗禾把文件放下，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陆总，那个……花语花舍的老板今天送花过来了。” 陆寒聿的笔尖在图纸上停了一瞬。 “什么花？” “就是我们公司从他们那里订的第一批商务花，几个会议室和前台各放了一束。”林苗禾说，“是他们老板亲自送来的，说第一次合作，想看看我们公司的空间环境，以后搭配花材的时候可以更有针对性。” 陆寒聿放下了笔。 “他在哪？” “应该还在前台，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在跟前台小姐姐聊天，好像还挺聊得来的……” 林苗禾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老板已经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表情：“我去前台拿个快递。” 林苗禾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陆总，您什么时候自己去前台拿过快递？ 陆寒聿走出办公室，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茶水间，经过一排排工位。设计师们正在各自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老板正在以比平时快百分之二十的速度走向前台。 前台大厅里，沈知晚正蹲在地上调整一束花的摆放角度。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蹲着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旁边的前台小姑娘蹲在他对面，手里举着手机：“沈老板，你教教我怎么插花才能好看嘛，我每次插出来的都像一锅乱炖。” 沈知晚笑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花剪：“首先，你要学会留白。不是把所有的空间都填满才叫美，有时候空着的地方才是最好看的。就像你画图一样——你是学设计的？” “对呀，我平面设计专业的，毕业就来这儿了。”前台小姑娘眼睛一亮，“沈老板你也懂设计？” “我以前学室内的。”沈知玩剪了一枝尤加利，插进花泥里，“后来觉得室内设计太累了，天天改图改到崩溃，就开了个花店。” “哇，转行跨度好大。” “还好吧，都是跟美打交道。”沈知玩笑了笑，“只不过以前是在图纸上画美，现在是用花做美。花的容错率高多了，剪坏了就换一枝，不用被甲方改八百遍。” 前台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笑。 陆寒聿站在走廊的拐角，没有立刻走出去。他听着沈知晚的笑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快速的自我诊断——心率加快，手心微汗，注意力高度集中——典型的应激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陆总好。”前台小姑娘第一个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表情瞬间从轻松变成了职业化的恭敬。 沈知玩也抬起头来。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陆寒聿。这个角度看他，比上周更高了，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干净利落。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沈知晚眨了眨眼，笑了。 “是你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周买花的那个。” “陆寒聿。”陆寒聿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建筑设计总监。” “我知道。”沈知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沈知玩，花语花舍。刚才你们前台妹妹已经给我介绍过公司的基本情况了，以后需要什么花材随时跟我说。” 陆寒聿接过名片。名片很简单，白色的卡纸，上面只印了“沈知晚”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没有logo。背面是一朵手绘的洋甘菊，线条极简，但画得很传神。 “这是你自己画的？”陆寒聿翻过名片问。 “嗯。”沈知晚说，“我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设计的，店里的装修、名片、包装纸、卡片，包括那个风铃——那个风铃是我用废弃的铜管自己做的。” 陆寒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这个人说起自己做的事情时，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炫耀的、张扬的光，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不刺眼，但暖。 “很好看。”陆寒聿说。 沈知晚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谢谢。” 前台小姑娘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两个人，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陆总居然在夸人？陆总居然会笑？——好吧，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确实比平时高了零点五毫米。 “这些花是你配的？”陆寒聿看向前台花几上的花束。 “对。”沈知晚走过去，指了指花束里的几种花材，“你们公司是建筑设计公司，空间以黑白灰为主，所以我用了大量的绿和少量的白，点缀一点紫色——紫色能让人放松，适合在前台迎接客人。叶材用了尤加利和散尾葵，线条感比较强，跟你们公司的专业调性也契合。” 陆寒聿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的空间感很好，不做室内设计可惜了。” 沈知玩微微侧头，像是在审视他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他看了陆寒聿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被理解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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