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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惜。”他说,“我现在做的也是设计,只不过换了材料而已。你设计建筑用的材料是钢筋水泥玻璃,我设计空间用的材料是花、叶、枝、干。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陆寒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遗憾,没有怀念,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这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他不后悔。 这种感觉让陆寒聿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你送了多少束?”陆寒聿问。 “六束。”沈知晚说,“前台、大会议室、小会议室、茶水间、总监办公室……还有你的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 “对,刚才林助理带我进去放的。”沈知晚指了指走廊的方向,“不过我还没摆好你就出来了,所以你的办公室那束只放了一半。你要是方便的话,我进去弄完?” 陆寒聿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沈知晚拎着工具箱跟在他后面,经过前台的时候,对前台小姑娘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姑娘捂嘴笑了。 陆寒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他的名字:陆寒聿,建筑设计总监。沈知晚注意到他的名字下面没有其他头衔,干净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沈知晚想象的要大,但比他想象的要空。一张巨大的L型办公桌,一台显示器,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一摞图纸。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建筑类书籍和专业规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一的色彩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看起来像是行政部统一配发的,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沈知晚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放了一半的花束——被他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用的是白玫瑰、绿毛球和一点铁线莲,花器是一个简洁的白色陶瓷瓶。 “你这个办公室,太空了。”沈知晚走过去,把花束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审视了一下空间,“你平时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应该让这个空间有你的痕迹。” “我的痕迹就是图纸。”陆寒聿靠在办公桌边,双臂交叉,看着沈知晚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沈知晚没理他,把花束放到了书架的顶层。他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枝提前准备好的马醉木,插进另一个玻璃瓶里,放在了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旁边。然后他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走过去调整了一下马醉木的高度。 “你看。”他说,“马醉木的线条是向上的,跟书架上那些书的垂直感呼应。白玫瑰放在顶层,当你坐在办公桌前抬头看的时候,正好是视线的最佳落点。累了的时候看一眼,比喝咖啡管用。” 陆寒聿顺着他的指引抬头看去。白玫瑰在书架顶层静静绽放,旁边是马醉木舒展的枝条,投下细细的影子。这个角落忽然就不一样了,好像从一张黑白照片变成了一幅水彩画。 “花会谢的。”陆寒聿说。 “所以呢?”沈知晚转过身看他,“因为会谢,就不值得拥有吗?” 陆寒聿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看着沈寒聿,对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抬杠,而是真的在问他这个问题。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让陆寒聿想起了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建筑图纸,觉得那些线条太美了,美到他想要一辈子都画这样的线。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建筑的残酷,知道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这条路。 因为会谢,就不值得拥有吗? “你说得对。”陆寒聿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花会谢,但美不会。” 沈知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颗小星星被点亮了。他看着陆寒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你这个人,”沈知晚说,“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陆寒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知晚把工具箱收好,拉上拉链,把工具箱背到肩上。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我先走了。”沈知晚说,“花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微信就是手机号。” “等一下。”陆寒聿叫住了他。 沈知晚回头。 陆寒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建筑模型,大概只有巴掌大,是一座小小的玻璃房子,四面都是透明的墙,屋顶是尖的,里面种着一株微缩的樱花树。做工很精细,连樱花树的枝条都是用极细的铜丝缠绕而成的。 “这是我在学校做的最后一个模型。”陆寒聿把它放在桌上,“玻璃花房。当时的设计理念是‘让自然进入建筑’,后来工作了,做的都是商业项目,再也没有机会做这种东西了。” 沈知聿走过去,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小模型。他的睫毛几乎要碰到玻璃屋顶了,鼻尖都快贴上去了。陆寒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上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太美了。”沈知晚直起身,转过头来看他,“你把它放在这里,落灰,太浪费了。你应该把它放在有光的地方。” “那放哪儿?” 沈知晚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窗台上。他把玻璃花房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在窗台上找了一个位置,放在那盆绿萝和那瓶马醉木之间。夕阳穿过玻璃屋顶,落在里面那株微缩的樱花树上,整个模型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在地板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美丽的光影。 “你看。”沈知晚说,“有光,它才完整。” 陆寒聿看着那个被夕阳照亮的玻璃花房,又看了看站在光影里的沈知晚。那个人正微微笑着,眼睛里有光,和玻璃花房里的光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 “谢谢你。”陆寒聿说。 沈知晚摆了摆手,背着工具箱往外走。经过陆寒聿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陆寒聿,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然后他就走了,风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谁在哼一首轻快的歌。 陆寒聿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了吗?他不知道。但嘴角的弧度告诉他,他确实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口。几分钟后,一个背着工具箱的灰色身影出现在转角,走进了那盏暖黄色的灯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洋甘菊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花很好,谢谢。” 这次他没有删掉,按下了发送。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了。 知晚:“不用谢。你的玻璃花房也很好,有光的时候记得拍照发给我看。” 陆寒聿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个被夕阳笼罩的小小模型,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知晚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举着一朵小花,配文是“收到啦”。 陆寒聿盯着那只小猫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图纸,开始工作。但他发现自己画图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手机屏幕,看一眼那个小猫的表情包。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渐渐暗了下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某个转角的巷口,有一盏灯,永远亮到晚上九点。
第3章 图纸与花瓣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寒聿发现自己去花语花舍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第一次,是公司要办一场小型的设计沙龙,需要三十束伴手礼花。他在微信上跟沈知晚沟通了花材和预算,沈知晚发来三个方案,图文并茂,甚至连花束与沙龙现场空间的色彩搭配都做了效果图。陆寒聿看着那些效果图,职业病发作,在每张图上标注了修改意见,用红线圈出了比例不太协调的地方,拍了照发回去。 沈知晚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陆总,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投标的方案。” 陆寒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改。” 沈知晚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但第二天送来的花束,每一处都按他的意见调整了。陆寒聿在沙龙现场看到那些花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不是因为方案被完美执行了——这种满足感他每天都能从图纸上获得——而是因为,那个人听了他的话。 第二次,是项目组的实习生过生日,林苗禾提议买束花。陆寒聿说“我去买”,林苗禾又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老板已经拿着车钥匙走了。他去了花语花舍,沈知晚不在,店里只有一个兼职的小姑娘。小姑娘说沈老板去花市进货了,下午才回来。 陆寒聿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束向日葵,走了。 第三次,没有理由。他只是开车路过那条巷子,看到那盏灯亮着,就停了车。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聿正在吃晚饭——一碗面条,放在操作台上,旁边是一把还没修剪完的花。他穿着围裙,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一片叶子。 看到陆寒聿进来,沈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来了?” 这个“又”字让陆寒聿的耳朵微微发热。他扫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面条,皱了皱眉:“就吃这个?” “忙起来没时间做饭,凑合一顿。”沈知晚把面条往旁边推了推,擦了擦手,“今天想买什么花?” 陆寒聿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理由。他不能说“我只是路过”,因为从公司回家,根本不经过这条路。他也不能说“我想来看看你”,因为这种话说出来太奇怪了。 “上次那盆马醉木,”陆寒聿说,“好像快不行了。” 沈知晚的表情立刻变了,不是生气,而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陆寒聿之前发给他的马醉木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马醉木不能放在空调出风口下面。”沈知聿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把它放在空调口了?” “……” “陆寒聿。” “书架顶层,空调风确实会吹到。”陆寒聿承认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工程问题,“我查过了,马醉木喜阴,怕干热,湿度要求60%以上。办公室的湿度在40%左右,确实不适合。” 沈知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居然查了。” “做事之前要做足功课,这是我的习惯。” “那你做足功课之后,有没有查一查它现在还有没有救?” 陆寒聿摇了摇头。沈知晚又叹了口气,转身从冷柜里拿出一个新的马醉木枝条,用湿报纸包好,递给他。 “拿回去换。原来的那盆拿回来,我养养看能不能救活。”沈知晚说,“这次记得放在远离空调的地方,一周喷一次水,不要直接浇水,它的根怕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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