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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聿接过马醉木,付了钱。沈知晚把找零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水渍的凉意。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沈知晚先收回了手,低头继续吃面。 面条已经坨了。 “面条不好吃了。”陆寒聿说。 “没事,能填饱肚子就行。”沈知晚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他的吃相很好,不粗鲁也不做作,就是很自然的、享受食物的样子。陆寒聿发现自己居然在看一个人吃面条,而且看得有点入迷。 “你等一下。”陆寒聿说完,转身走出了花店。 沈知晚含着面条抬头,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他眨了眨眼,把面条咽下去,又吃了一口。大概十五分钟后,陆寒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把袋子放到操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份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还有一小碟酱牛肉和一份凉拌黄瓜。 “转角那家面馆的。”陆寒聿说,“老板说鸡汤是熬了四个小时的。” 沈知晚看着那份馄饨,又看了看陆寒聿。十五分钟的路程,来回半小时,加上等餐的时间——这个人来回跑了将近四十分钟,就为了给他买一份晚饭。 “你……”沈知晚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笑了,“陆寒聿,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起来冷冰冰的,谁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你会注意到别人的面条坨了,会专门跑出去买一份新的。”沈知晚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汤汁从薄薄的皮里溢出来,鲜得他眯了眯眼睛,“好吃。” 陆寒聿靠在操作台边,看着沈知晚吃东西的样子。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被热汤烫得有点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有那么一瞬间,陆寒聿觉得这比任何建筑图纸都好看。 “谢谢你。”沈知晚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下次我请你吃饭。” “好。”陆寒聿说。 沈知晚本来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这个人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行,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晚上。” “……”沈知晚失笑,“你还真是不客气。” “你请客,我为什么要客气?” 沈知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好点了点头:“那明天晚上七点,我关门之后,就在这附近吃。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 “火锅?” “好。” 沈知晚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人答应得太快了。火锅,烟雾缭绕的,热闹的,嘈杂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陆寒聿会喜欢的场合。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火锅,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 第二天晚上七点,沈知晚提前关了店门,在门口等了几分钟,就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巷口。车窗降下来,露出陆寒聿那张冷淡的脸。 “上车。”他说。 “不是说就在附近吃吗?”沈知晚看了看四周,“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外面冷。” 三月底的晚风确实还有点凉,但沈知晚穿着卫衣,完全不觉得冷。他看了看陆寒聿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的理由太蹩脚了,但他没有拆穿,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品,连一个挂件都没有。空调开到了合适的温度,座椅加热也开着,沈知晚一坐进去就被暖意包裹住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寒聿,对方正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你平时一个人开车的时候,也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开好吗?”沈知晚问。 “什么?” “空调,座椅加热。你怕冷?” 陆寒聿沉默了两秒:“我怕别人冷。” 沈知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飞速后退,假装在看路边的霓虹灯。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因为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烫。 火锅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远远就能闻到牛油和香料混合的香气。陆寒聿停好车,两个人走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知晚熟练地点了锅底和菜,点完之后把菜单递给陆寒聿:“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陆寒聿接过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上面加了两个菜,递回给服务员。 沈知晚瞄了一眼他加的那两个菜——毛肚和鸭肠,都是七上八下的涮菜,火候稍微差一点就不好吃了。他挑了挑眉:“你吃火锅很讲究啊。” “做建筑的,对时间和火候都有要求。”陆寒聿说。 沈知晚忍不住笑了:“涮菜和做建筑是一回事吗?” “本质一样。精确的计算,合适的时机,完美的执行。”陆寒聿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沈知晚,“火锅和建筑都是系统工程,锅底是基础,菜品是材料,火候是施工,蘸料是后期装饰。” 沈知晚端着茶杯,听他说得一本正经,笑得眼睛都弯了:“陆寒聿,你真的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习惯。”陆寒聿喝了一口茶,“你呢?做花店之前是学室内的,为什么转行?” 这个问题沈知晚被问过无数次,每次他都有一个标准答案——“太累了,不想画图了。”但面对陆寒聿,他发现那个标准答案说不出口,因为这个人不会相信这么敷衍的理由。 他想了想,把茶杯放下,认真地说:“我大四那年,跟了一个很严苛的老师做毕业设计。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画了改,改了画,最后做出来的方案,老师说‘还行’。” “还行?”陆寒聿皱眉,“对于一个拼尽全力的人来说,还行的评价太残忍了。” “是啊。”沈知晚笑了笑,“但那个老师后来告诉我,‘还行’是他能给学生的最高评价,因为他觉得没有完美的设计,只有不断接近完美的过程。我毕业之后去了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做了两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快乐。” “为什么?” “因为甲方。”沈知晚的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阴影,“不是为了做出好的设计,而是为了满足甲方的要求。颜色要改,布局要改,材料要换更便宜的,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跟我的设计稿完全不一样。我看着那个成品,觉得自己画的那几百张图,加的那几千个小时的班,都像一个笑话。” 陆寒聿沉默地听着。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建筑行业比室内设计更残酷,投资更大,周期更长,牵涉的利益方更多。一个项目做下来,最终呈现的东西可能跟最初的设计理念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见过太多优秀的设计师被甲方和预算磨平了棱角,最后要么变成了只会迎合市场的画图机器,要么离开了这个行业。 “所以你就开了花店?”陆寒聿问。 “花店不一样。”沈知晚的眼神亮了起来,“花是会谢的,所以人们更珍惜当下的美。每一束花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不用去讨好谁,只需要把花最美的样子呈现出来。客人喜欢就买,不喜欢就不买,很简单。” “但你的花店,是你自己设计的。”陆寒聿说,“你还是在做设计。” 沈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被看穿的不好意思:“被你发现了。”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沉浮,香气一下子炸开了。沈星野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精准地数了八秒,夹出来放到陆时寒碗里。 “你尝尝,这家店的毛肚是招牌。” 陆寒聿看着碗里的毛肚,又看了看沈知晚。对方正专注地涮下一片,额前的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被锅底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夹起那片毛肚,蘸了蘸料,送进嘴里。脆,嫩,鲜,辣,在舌尖上炸开,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味觉被唤醒了。 “好吃吗?”沈知晚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陆寒聿说。他是真的觉得好吃,不是因为毛肚本身,而是因为这是沈知晚给他涮的。 两个人在火锅店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聊了很多。沈知晚发现陆寒聿其实很健谈,只是他谈论的都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建筑、结构、光影、空间。他说起自己设计的一个美术馆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知晚见过,就是在自己说起花的时候,眼睛里也有的那种光。 他们是一样的人。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创造美。 吃完火锅出来,夜风一吹,沈知晚打了个哆嗦。陆寒聿看了他一眼,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他肩上。 “我不冷……”沈知晚说。 “你的嘴唇在发抖。” 沈知晚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凉。他裹紧了西装外套,闻到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水味,干净、清冽,像冬天早晨的森林。 “你呢?”沈知晚抬头看他,“你不冷?” “不冷。” 但沈知晚注意到,陆寒聿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有拆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体,往陆寒聿那边靠近了一点。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陆寒聿。”沈知晚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寒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沈知晚,对方的脸藏在路灯的阴影里,只有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因为,”陆寒聿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值得。” 沈知晚低下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轻轻抖动,像风吹过花枝。陆寒聿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座他设计过的建筑都要好看。 他把沈知晚送到花店门口。沈知晚把西装外套还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花店的门。风铃响了,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会儿。 “晚安,陆寒聿。”沈知晚站在门里,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晚安。”陆寒聿说。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沈知晚的声音:“明天店里会来一批新花,有那种很漂亮的蓝色绣球,你……要不要来看看?” 陆寒聿回过头。沈知晚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期待,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好。”陆寒聿说,“明天见。”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陆寒聿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灭了,巷子陷入一片黑暗。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夜空中隐隐约约的几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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