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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寒聿显然不这么想。 二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沈知晚正在厨房里洗碗，陆寒聿从身后走过来，把一张机票放在水槽边上。不是一张，是两张。目的地不是三亚，不是国内的任何一个城市——是大阪，日本。 沈知晚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就拿起那张机票看了又看。日期是三月二十八号，出发，四月二号返回，六天五晚。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不是紧张，是那种小时候听说要春游前夜的兴奋。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知晚的声音有一点抖。 “上周。”陆寒聿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过想去看樱花。不是植物园的樱花，是日本的樱花。” 沈知晚愣了一下。他想起去年春天，他们在植物园看早樱的时候，他说“什么时候能去日本看一次就好了”。他说完就忘了，因为他觉得那只是一个愿望，一个可能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实现的愿望。但陆寒聿记住了。他记住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 “陆寒聿。” “嗯。” “你这个人真的……” “嗯。” 沈知晚说不出话了。他把机票放在桌上，转过身，继续洗碗。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两片被烤熟的花瓣。来福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着两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气氛好像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知晚几乎每天都在查攻略。不是陆寒聿不查，是他不让陆寒聿查。他说“惊喜是你给的，攻略我来做，公平”。陆寒聿说“好”，然后就真的不查了，每天看着沈知晚抱着手机翻来翻去，嘴角一直弯着。 沈知晚查了很多东西——大阪城公园的樱花、京都岚山的竹林、奈良的小鹿、有马温泉的汤、道顿堀的美食。他把想去的地方在地图上标出来，画了一条动线，像做设计项目一样认真。来福跳上桌子，用爪子踩了踩那张地图，踩在了奈良的位置上，沈知晚笑了，说“来福也想去喂鹿”。来福当然不知道什么是鹿，但它觉得爸爸在跟它说话，就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出发那天，S市还在下毛毛雨。沈知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陆寒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来福蹲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出门，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说“你们又要去哪”。 沈知晚蹲下来，摸了摸来福的头：“来福，我们去日本看樱花。你在家乖乖的，苏微微阿姨会来照顾你。” 来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跑回了猫爬架上，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了爪子里。它生气了，但沈知晚知道，等苏微微来了，它会好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知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雨滴打在窗户上，拉出一条一条细细的水痕。飞机穿过云层之后，阳光忽然出现了，刺眼的白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他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旧厂房的时候，阳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也是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想什么呢？”陆寒聿问。 “想旧厂房。”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想我们第一次一起做的项目。” “那时候你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设计。” “现在确定了。” “什么时候确定的？”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你说‘沈知晚，你是天生的设计师’的时候。” 陆寒聿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放在扶手中间，看着窗外的云和光。飞机在云层上面飞，下面是厚厚的、白白的云海，上面是蓝得透明的天空。 沈知晚觉得自己像在飞，不是飞机在飞，是他在飞。和陆寒聿一起。 到了大阪，已经是下午了。出了机场，冷空气扑面而来，比S市冷一些，但很干爽，不像S市那种湿冷。 沈知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尾巴和春天的前奏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好闻。 他们坐电车去了大阪城公园。不是刻意安排的第一站，而是从机场到酒店刚好路过。沈知晚说“先看一眼”，陆寒聿说“好”。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开放的樱花树。枝头上挂满了粉白色的花苞，小小的，紧紧的，像一颗颗还没有睡醒的、蜷缩着的婴儿。有几棵早樱已经开了，不是大片大片的，而是零零星星的，几朵几朵地挂在枝头，像在试探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 “没开全。”沈知晚说。 “嗯。” “但很好看。” “嗯。” “比开全了还好看。”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开全了就知道要谢了。没开全的时候，还有盼头。等着它开，一天一天地看它变，那种感觉比看到它全开了还好。”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知晚。” “嗯。” “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站在初春的风里的自己像一朵还没有开全、但已经很好看的樱花。 酒店在心斋桥附近，不大，但很干净。房间是榻榻米的，推开窗能看到一条小河，河两岸种满了樱花树，也是没有开全的，但比大阪城公园的多一些。 沈知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苞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很安静、很柔软、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海绵。 “陆寒聿。” “嗯。” “明天去哪？” “你说去哪就去哪。” “那去岚山。坐小火车。” “好。” 他们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居酒屋，吃了烤串、刺身、茶泡饭。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会说英语，但很热情，比手画脚地推荐菜。 沈知晚用翻译软件点了菜，老板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日文，笑了，竖起大拇指。 陆寒聿喝了一壶清酒，沈知晚喝了一杯梅酒。梅酒很甜，喝下去像在喝果汁，但后劲很大，走出居酒屋的时候，沈知晚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醉了。”陆寒聿扶着他。 “没醉。”沈知晚靠在他肩膀上，“就是有点晕。” “那就是醉了。” “醉了也没关系。你在我旁边。” 陆寒聿没有说话了，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扶得更稳了一些。两个人走在心斋桥的街上，霓虹灯在头顶闪个不停，人来人往，吵吵闹闹。 沈知晚靠在陆寒聿身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文字，心里没有一丝不安，因为他知道，陆寒聿在他旁边。 第二天，他们去了岚山。小火车是露天的，没有窗户，风直接灌进来，冷得沈知晚把围巾裹了又裹。但风景很好，一边是山，一边是河，山上全是树，河上偶尔有小船划过。樱花也是没有开全的，但那种“快要开了”的感觉，比全开了还让人心动。 “陆寒聿，你说，樱花为什么要一起开？” “因为一起开好看。” “不是。是因为它们怕孤单。”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风吹过，把沈知晚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风擦亮的星星。 “一朵樱花开，没人看。一千朵一起开，所有人都会抬头。”沈知晚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苞，声音很轻，“人也是一样。一个人活着，太累了。两个人一起，就不那么累了。” 陆寒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小火车在山谷里穿行，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但手是暖的，因为握在一起。 第三天，他们去了奈良。奈良的鹿比沈知晚想象的多，也比想象的野。他买了一包鹿饼，刚拆开，一群鹿就围了过来，有的用脑袋蹭他的衣服，有的用嘴巴叼他的裤腿，有的直接伸头去够他手里的鹿饼。沈知晚被围得手忙脚乱，鹿饼撒了一地，鹿们低头抢着吃，有一只小鹿还舔了舔他的手。 “陆寒聿，你喂不喂？” “不喂。” “为什么？” “它们太多了。”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蹲在地上，笑得那只小鹿又凑过来舔了舔他的脸。陆寒聿站在旁边，看着他和鹿玩，嘴角一直弯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沈知晚蹲在地上，被一群鹿围着，笑得像个孩子。 “拍我干嘛？” “留念。” “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沈知晚的耳朵又红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陆寒聿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旁边的一个日本老太太看到了，笑了，说了一句“仲良しですね”，沈知晚听不懂，但觉得那一定是一句好话。 第四天，他们去了有马温泉。这是陆寒聿偷偷订的，沈知晚到了才知道。温泉酒店在一个安静的小镇上，周围都是山，空气冷而清新，像被洗过一样。他们住的房间有一个私汤，露天的，石头砌的，热气从水面上飘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纱。 沈知晚换好浴衣，走到汤池边，先用脚试了试水温——烫的，但不是那种受不了的烫，是那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让人想叹一口气的烫。他慢慢坐进去，水没过肩膀，整个人被温热包裹住了。他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像被谁仔细地摆在那里的。 陆寒聿也坐进来了。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腿在水下碰在一起。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 “陆寒聿。”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这几天走了很多路。” “陪你走，不累。”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温泉的热气模糊了陆寒聿的轮廓，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嵌在雾气里的星星。 “陆寒聿。” “嗯。” “谢谢你带我来日本。” “不用谢。” “谢谢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陆寒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雾气中握住了沈知晚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 “沈知晚。” “嗯。” “以后每年春天，都来看樱花。” “好。” “不是植物园的樱花，是日本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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