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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范围,正好能容下一个人。 军训进行到第四天,秋老虎发威了。 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二度,但体感温度远不止这个数。 操场上没有一丝风,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橡胶味。 迷彩服密不透风,汗水浸透了后背,又被太阳蒸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盐渍。 段嘉树准时出现在2号楼下,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一袋是食堂刚出笼的鲜肉包,一袋是温热的红枣豆浆。 他看着容时把两个包子和一整杯豆浆都吃完,才放他去集合。 “今天太阳大,不舒服就报告。”段嘉树把空的豆浆杯接过去扔进垃圾桶,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容时冲他摆摆手,抱着帽子跑向中文系的方阵。 段嘉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迷彩绿的方阵里,才转身走向金融系。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齐步走和正步走分解动作。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齐步——走!一二一!摆臂到位!后臂打直!眼睛往前看!不要低头!地上没有钱!” 容时排在方阵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认真跟着指令做动作。 他肢体协调性不错,走得还算标准,得到了教官一声“这排有个同学走得不错”的口头表扬。 容时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可以跟段嘉树炫耀一下。 九点半,太阳移到了操场的正上方,没有任何遮挡物。 容时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的后背全是汗,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但他不敢动,站军姿的时候擦汗要打报告,现在虽然是在练齐步走,但教官的眼睛跟鹰似的,谁动一下都要被点名。 “齐步——走!一二一!立——定!” 教官喊了立定,所有人停在原地。 “好,原地休息五分钟!”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蹲下,有人拧开水壶大口喝水。 容时也想蹲下,但他的腿好像不太听使唤了。 他眼前的操场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突然的黑,而是一种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褪色,像有人在一张照片上慢慢倒白色颜料。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汗流进眼睛导致的视线模糊。 但眨了几次之后,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操场的颜色越来越淡,周围同学的声音越来越远。 “容时?你没事吧?”站在他左边的许乐最先发现不对。 容时听到许乐的声音,想回答说“没事”,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膝盖一软。 许乐伸手去扶他,但晚了一步。 容时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 “容时!” 许乐的喊声炸开了。 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 有人喊教官,有人喊“叫校医”。 中文系的队伍一阵骚动,教官大步流星地跑过来,蹲下查看容时的情况。 “让一下,别围着,给他留点空气!”教官拨开人群。 容时仰面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又浅又急。 “中暑了,”教官快速判断,“拿凉水来,把他抬到阴凉地方去。” 两个男生正要弯腰去抬,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跟前。 段嘉树。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金融系的方阵在中文系隔壁,中间隔着大约十五米的距离。 教官刚喊“休息”不到一分钟,金融系的人还在原地喝水聊天。 段嘉树站在最后一排,视野开阔,正好可以看到中文系方阵的全貌。 他看到容时身子晃了一下。 然后看到容时倒了下去。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扔掉手里的水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了两个方阵之间的空地。 十五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三秒。 “让开。”段嘉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到极致的沉,让周围的人本能地让出了一条路。 他在容时身边蹲下,手探上容时的额头。 烫的。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容时。”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 容时没有反应。 段嘉树把手指移到容时颈侧,摸他的脉搏。 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他翻开容时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抬起他的手检查有没有外伤。
第8章 那你手怎么在抖 教官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男生的动作,愣了一下。 这手法,比有些兵还专业。 “你是他什么人?”教官问。 段嘉树没有抬头:“发小。 他没有说“哥哥”,也没有说“朋友”。 他说的是“发小”。 这个词比“朋友”近,比“兄弟”真,是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坦然使用的、最亲近的身份。 “中暑,体温偏高,脉搏偏快。”段嘉树简短地向教官汇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医务室在哪里?” “教学楼后面,往东走三百米。”教官说,“我让人帮你。” “不用。” 段嘉树弯腰,一只手穿过容时的肩胛,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容时的脑袋自然地靠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显得比平时更小了一些。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不舒服。 段嘉树抱着他穿过操场。 路过金融系方阵的时候,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段嘉树吗?他抱的是谁啊?” “中文系的吧,刚才晕倒那个。” “他跟段嘉树什么关系?” “不知道,好像是认识的。” 议论声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段嘉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 容时的睫毛颤了一下。 段嘉树低下头,看到容时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小树……哥哥……”容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段嘉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低得有些哑,“闭眼,休息。” 容时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段嘉树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步伐加快。 陆予舟从体育系的方阵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段嘉树抱着容时走出操场大门。 “嘉树!”陆予舟追了几步,喊了一声,“小时怎么了?” 段嘉树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中暑。”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短促、紧绷。 陆予舟停下来,挠了挠头。 他看到了段嘉树抱着容时快步离开的背影,看到了段嘉树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容时、几乎没有颠簸。 他觉得段嘉树对容时确实好得没话说,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换了谁都会着急。 但仅此而已。 他不会想到,段嘉树在冲出去的那三秒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容时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段嘉树走进医务室的时候,校医正在整理药柜。 看到有人抱着晕倒的学生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放床上,怎么回事?” “军训中暑,体温偏高,脉搏偏快,没有呕吐,没有外伤。” 段嘉树把容时放在病床上,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校医走过来检查容时的情况,翻了翻眼皮,测了体温,听了心跳。 “确实中暑了,不算严重,但需要降温休息。”校医回头看了段嘉树一眼,“你去弄点凉水来,给他擦擦脸和脖子,我去拿藿香正气水。” 段嘉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凉水。 他拧了一条毛巾,回到病床边,开始给容时擦脸。 毛巾碰到容时额头的那一刻,容时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段嘉树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的手很稳,毛巾在容时的额头上轻轻擦拭,从左到右,从眉心到太阳穴,力道均匀得像是在执行一项精密的任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从看到容时倒下的那一秒到现在,他的心跳就没有恢复正常过。 校医拿了藿香正气水过来,看了一眼段嘉树擦脸的动作,点了点头:“你挺细心的,家里有弟弟?” 段嘉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嗯。” “难怪。”校医笑了笑,把藿香正气水放在床头柜上,“等他醒了让他喝了这个,休息半小时没事就可以回去了,这几天要多喝水,军训的时候可以在帽子里垫一块湿巾,能降温。” “谢谢。”段嘉树说。 校医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段嘉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毛巾重新投了一次凉水,拧干,擦拭容时的手臂和手背。 容时的皮肤因为中暑而发烫,凉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段嘉树看着他。 只有在容时昏迷、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时候,他才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冷漠,没有克制,没有任何伪装。 那里面是心疼。 是后怕。 是那种“如果这个人出了事我就完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分的情绪。 他伸手,把容时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容时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段嘉树的指腹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把那些头发拢上去。 然后他收回了手。 重新把所有的表情压回那张冷峻的面具之下。 因为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容时!小时!”陆予舟的大嗓门先于他的人闯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探头看了看容时的脸,啧了一声:“哎哟这小脸白的,怪吓人的。” 段嘉树坐在旁边,手里的毛巾还在滴水。 “你怎么来了?”他问。 “废话,我兄弟出事了我不来看看?”陆予舟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打量着段嘉树,“你脸怎么这么白?你也中暑了?” 段嘉树把毛巾放在盆里:“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段嘉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在抖。 至少肉眼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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