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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远屁股底下那块手帕滑到稻草里去了,他伸手去捞没捞着,骂了句操。 徐婉秋回头看了一眼,土路尽头早没了摩托车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声音被风吹散了,但还是听得清:“他那人,这辈子没靠过谁,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生的,谁也不靠。” 摩托车在山路上突突着往前蹿。 顾烈开得飞快,两边的苞米地刷刷往后退,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响。 “你他妈开慢点!”沈银在后头喊,风把声音撕得稀碎。 “你说啥?风大听不见!” “我说你他妈开慢点!” 顾烈没减速,反而拧了把油门,摩托车嗡地一声往前一冲。 沈银骂了句操,手从揪衣服边改成了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脸埋在他后背上。 顾烈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双白得发亮的手,嘴角一挑,风声里甩过来一句:“这不就抱上了。” 沈银隔着背心咬了他后背一口。 顾烈后背硬得跟石头似的,咬得沈银自己牙疼。
第32章 一起赶大集 镇口大槐树底下停着顾烈的摩托车。 沈银从后座下来,腿刚落地就软了一下,膝盖往下弯,整个人往旁边歪。 顾烈一把拽住他胳膊,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掐得他骨头都快碎了。 “坐个摩托都能腿软,昨晚上老子又没真干你,你软什么。” 沈银甩开他的手:“别拽,我自己能站,你手劲轻点,胳膊都快让你卸了。” 顾烈松了手,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拿下巴朝街里努了努:“走吧,别走丢了,这集上人多,拐子也多,你那脸蛋子往人堆里一杵,拐子不拐别人专拐你。” 沈银翻白眼:“拐我干啥,拐回去当祖宗供着?” 街上人挤人,卖菜的卖布的卖耗子药的,吆喝声一浪盖一浪,炸糖糕的摊子油锅滋啦响,甜味裹着油烟子飘半条街。 沈银跟在后头,眼珠子不够使,这儿瞅瞅那儿瞅瞅,差点撞上一个挑粪担子的。 顾烈回头一把把他薅过来,直接夹胳肢窝底下:“你那眼珠子长着是喘气的?不看路光看热闹,回头让粪担子浇一身老子可不给你洗。” 沈银在他咯吱窝下挣了挣没挣开,也就老老实实让他夹着。 马瘸子的山货铺在街中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几串干蘑菇,门槛上蹲着只花猫。 铺子里暗,一进门有股霉味混着核桃仁的哈喇味,地上堆着装满山货的麻袋,摞得乱七八糟。 马瘸子正坐柜台后头打算盘,五十来岁,瘦得跟猴似的,左腿瘸了,拄根柳木拐棍。 看见顾烈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啪一下停了,脸上堆出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顾——顾老弟——啥风把你吹来了——” “马瘸子,山货钱,拖了俩月了。”顾烈没坐,往柜台前一杵,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压,影子把马瘸子整个人罩住了。 “你他妈是打算等我给你送花圈的时候一块儿结?” 马瘸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顾老弟你这话说的——不是不给你——最近手头紧——你也知道这山货生意不好做——县里收购站压价压得厉害——我这一批核桃还压在库房里没出手——” “你压没压货跟我有屁关系。”顾烈从兜里掏出张纸条拍柜台上,“这是欠条,数目字在上头写着,你的手印在上头按着,今天钱不到位,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我拉走顶账,我顾烈收山货在这一片什么名声你他妈打听打听,我收你的货从来不压价,你送去多少我收多少,你就这么给我办事?” 马瘸子脸白了:“顾老弟——” “叫我顾烈就行,老弟不是你叫的。” 沈银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顾烈这架势,心里头震了一下。 他见过顾烈跟村里人说话的样子,但没见过顾烈跟外人做生意的样子。 这男人往那一站,不用动手,光那身气势就把人压得喘不上气。 跟他平时在灶房里给他熬粥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人。 马瘸子还在那儿诉苦:“顾——顾烈兄弟,你再宽限几天——下个集——下个集我一准——” “下个集?”顾烈直起身,从柜台边上拎起一麻袋核桃掂了掂分量,“你这铺子里光核桃就屯了不下五百斤,松子榛子另算,你跟我说没钱?”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麻袋口散开,核桃骨碌碌滚了一地,有几个滚到马瘸子脚底下,他都没敢弯腰捡,“马瘸子,你他妈是属貔貅的?光进不出?” 马瘸子拿袖子擦汗。 铺子里暗,也看不清他脸上是汗还是油。 “顾烈兄弟——要不这样——”马瘸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先给你拿一半——剩下的下回——” 顾烈接过钱,手指头蘸唾沫数了一遍,往兜里一揣。 “一半我收了,剩下那一半,你说下回就下回,但有一条——” 他弯腰把地上那麻袋核桃拎起来扛肩上,“这袋核桃算利息,你那库里压着的五百斤,下个集我让人来拉,按市价算,不少你一分,但欠我的钱,一分不能少。” 说完扛着麻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瘸子一眼。 “你那山货囤着也是囤着,我有个主意,回头找你细说,你这脑子光囤货不知道出货,跟捂着屎不拉一个德行,你要是再拖,我把你铺子拆了当柴烧,我说到做到。” 马瘸子愣在柜台后头,看顾烈扛着麻袋大步走出去。 沈银跟在顾烈后头,回头看马瘸子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差点没憋住笑。 太行山的穷镇子,一赶集就活了。 许衍他们坐的拖拉机刚到街口就被堵住了。 徐婉秋熄了火,跳下车,把摇把别腰上:“前头全是人,拖拉机进不去了,走着逛吧。” 许衍从车斗上蹦下来,眼珠子不够使了:“卧槽——这人也太多了!比省城菜市场还热闹!” 他头一个盯上了路边炸糖糕的摊子,油锅里的糖糕炸得金黄油亮,甜味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等会儿!我先买俩糖糕!” 赵宏远跟在他后头翻了个白眼:“早饭才吃完不到一个钟头你又吃?你胃是通着黑洞还是咋的?上辈子饿死鬼投胎吧你。” 话是这么说,自己也站糖糕摊前头不走了,瞅着那炸糖糕的老头把面团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 季怀瑾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衬衫领子,目光在人群里找沈银。 就看到沈银独自一个人站在街对面,眼睛亮晶晶的,正兴奋地东张西望。
第33章 自己掏钱 “银银——”季怀瑾抬手想喊他,手刚举起来,沈银已经小跑着往糖糕摊子去了。 他跑到许衍旁边,伸着脖子往油锅里瞅,那表情跟八岁小孩看见糖似的。 “顾烈呢?”许衍嘴里塞着糖糕问。 “扛着麻袋去存车了,说一会儿过来。”沈银掏兜,掏出两毛钱,刚要递过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张五毛的票子搁在摊子上。 季怀瑾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我请吧,几个糖糕,哪用得着你掏钱。” 沈银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一下:“我自己有钱——” “知道你有,就当是我请大家的。”季怀瑾笑着对摊主说,“来六个糖糕,多要两个给那边两位。”他指指许衍和赵宏远。 许衍嘴里那个还没咽下去,又伸手接了一个:“季学长仗义!下回我请你吃冰棍!” 赵宏远接了糖糕没说话,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眼,嘴上还硬:“也就那样,不如省城稻香村的炸糕,这面是隔夜的吧。” “那你别吃。”许衍一把把他手里剩的半块抢走,“吐出来还我,挑三拣四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这嘴是镶金边了?” “你他妈——那是我咬过的!” “你当我稀罕你的口水?我他妈是看那块糖馅多,不能让你糟践了。” 俩人又在路边掐起来了,许衍把糖糕举头顶,赵宏远蹦着去抢,跟两只抢食的鸡似的。 徐婉秋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掩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沈银拿着糖糕,心里头有点别扭。 说不上来哪儿别扭,就是觉得不该让季怀瑾花钱。 可人家是好意,当着这么多人推回去也不好。 他咬了一口糖糕,红糖馅烫了嘴,嘶了一声,舌尖伸出来晾风。 季怀瑾掏出手帕递给他:“慢点,烫。” 沈银没接那条手帕,自己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流出来的红糖,红糖粘在手背上黏糊糊的,他甩了甩手:“没事没事,习惯了,在学校吃食堂那包子也老烫嘴,烫着烫着就习惯了。” 季怀瑾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秒才收回去。 孙哲跟在后头,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他走快两步,跟季怀瑾并排:“季学长真细心,可惜沈银让顾烈惯坏了,别人对他好他都反应不过来。” 这话听着像替季怀瑾说话,实际上是在季怀瑾心里扎刺。 季怀瑾没接茬,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推了推眼镜,往下一个摊子走去。 一行人挤进集市里头,越往里越热闹。 沈银在一个卖衬衫的摊子前头停住了。 那摊子上挂了件淡蓝色短袖衬衫,领子是尖的,胸口有个小口袋,料子挺括,跟他在省城百货商店橱窗里看过的差不多。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比顾烈给他买的那几件的确良强多了。 那几件的确良洗两水就皱得跟抹布似的,穿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买的便宜货。 “这多少钱?”他问摊主,语气里带着点小心,怕人家看出他兜里没钱。 “小伙子有眼光!上海来的新样式,的确良的升级版,叫涤棉,不皱不起球,洗了不缩水,八块钱一件,你要是诚心要,七块五拿走,这料子县里百货大楼都卖二十块,你摸摸这手感,滑溜得跟绸子似的。” 沈银翻过价签看了看,七块五,他兜里就剩三块钱了。 这趟回来没带多少钱,顾烈每回给他寄的生活费他都攒着,攒了一学期也就攒了几十块,都存在学校宿舍的铁皮盒子里没带回来。 他把衬衫放回去,手指头在料子上多停了一秒才松开,“我再看看。” 季怀瑾一直跟在他旁边。 看见沈银放回去,伸手把衬衫拿起来:“这件确实不错,颜色适合你,配你那头银头发正好,你别老穿深色的,你皮肤白,穿亮色好看。” 他把衬衫往沈银身上比了比,回头对摊主说,“包起来,我要了。” 沈银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用——” “我给你买,一件衬衫而已。”季怀瑾的声音很温和,但手里的动作没停,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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