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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远今天倒没叨叨筷子干不干净,自己端了碗坐下就喝。 他嘴上还挂着一圈没擦干净的牙粉沫子,白乎乎的,配着他那件花衬衫,怎么看怎么别扭。 昨晚上在打谷场那破屋里翻了一宿的烙饼,炕硬得跟铁板似的,现在腰还酸。 沈银最后一个从屋里晃出来。 今天没穿那件高领毛衣,换了件浅灰短袖,领口不低但也遮不全,脖子上昨晚刚啃的红印子一低头就露。 他走路那姿势有点不得劲,大腿根磨得疼,心里把顾烈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往条凳上一坐,屁股刚挨上就嘶了一声,又抬起来,换了个姿势重新坐下去。 许衍拿筷子指了指他脖子:“阿银你这脖子咋了?让蚊子咬了?咬出一片了都,你那血是有多甜?” “山蚊子,个儿大,咬人疼,”沈银把领口往上拽了拽,动作顺溜得很,“你皮糙,蚊子不爱咬你。” “这山里的蚊子也太虎了,咬得跟人掐的似的,”许衍又瞅了一眼,扭头问赵宏远,“昨晚上你挨咬了没?” 赵宏远从碗沿上抬起眼皮,往沈银脖子上扫了一圈,嘴角慢慢挑起来:“咬了,咬脚脖子上了,我数了仨包。” 嘴上说着,眼珠子还在沈银脖子上打转,那笑压都压不住,“不过这山蚊子挺会挑地方的,专挑皮嫩的咬。” 季怀瑾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孙哲坐桌子最边边上,昨晚上根本没睡踏实,眼睛下头的青黑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他偷摸瞅了瞅顾烈。 顾烈正端碗喝粥,喉结上下滚,汗珠子从脖子淌到锁骨窝里,孙哲咽了口唾沫,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半天,一口没喝。 吃到一半,顾烈开口了。 “今天我有事,得去趟镇上,”他拿筷子夹了块玉米饼子塞嘴里,“江瀚,你跟我去,其他人留下。” 江瀚放下筷子:“嗯,”就一个字,多的没有。 沈银抬起头:“去镇上干啥?” 顾烈已经站起来把碗筷往灶房一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件外套,往肩上一搭:“收账,马瘸子欠我山货钱,拖了俩月了,那老瘸子属泥鳅的,见我就溜,今天不把钱拍桌上,我把他那铺子拆了当柴烧。” 沈银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我也去。” 顾烈低头看他:“你去干啥,镇上灰大,回来你那一头白毛就成灰毛了,在家待着陪你那几个同学。” 沈银下巴一抬,眼尾往上挑:“我同学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我陪?再说我好久没去镇上了,想买点东西。” “买啥。” “你管我买啥。” 顾烈盯着他看了会。 那眼神跟狼盯肉似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脖子上那块红印子上,嘴角一挑。 把外套从肩上扯下来,往沈银身上一扔。 外套上全是烟味汗味机油味,混一块儿酸唧唧的,还有股昨晚上在灶房里头折腾时蹭上的柴火味。 沈银接住了,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你这衣服多少天没洗了?闻着跟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 “昨晚上你还抱着这咸菜缸不撒手呢,”顾烈压低了嗓子,就让他一个人听见,“嫌脏?上头你的味儿比我的还重。” 沈银耳朵根噌地烧起来,抬脚踹了他一下。 转身进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两分,走到门口回头瞪他一眼:“你那衣服要是把我衬衫染上味儿了,我跟你没完!” “你那衬衫也是老子洗的,你跟谁没完?” 沈银砰地把门关上了。 赵宏远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红薯块,一脸不屑:“镇上有啥好逛的,土路土房子土人,逛半天也就一个供销社,还没省城一个柜台大。” 许衍怼他:“那你别去,我跟季学长去,听说镇上还有赶集,比村里的大,说不定能买到汽水,这破天热得嗓子眼冒烟,灌一瓶冰汽水下去,爽翻了。” “去,谁说我不去,”赵宏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待这破地方闷得我头上长草,去镇上透透气,顺便看看这穷旮旯里到底有啥好东西,值得人在这待一辈子。” 季怀瑾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手指:“我跟你们去,正好想买点信纸。” 说完目光往沈银那方向飘了一下。 徐婉秋刚到院门口就听见这句。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了块蓝布,布下头是刚蒸好的糖三角。 “都在呢?”声音比昨天轻了点,但还是大大方方的,脸上挂着笑,“昨天萝卜条你们好像不太爱吃,今天换糖三角,我自己蒸的,别嫌弃,面是供销社新进的头箩面,比上回的细。” 她把篮子搁八仙桌上,蓝布掀开一角,糖三角的甜味飘出来,热乎乎的,混着红糖的焦香。 许衍鼻子尖,头一个把脑袋伸过来,差点把脸埋篮子里:“我靠!糖三角!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徐姑娘你这手艺绝了,比城里点心铺子的都不差!你这以后谁娶了你,祖坟冒青烟!” 徐婉秋笑了笑,大大方方的:“你还没吃呢就知道绝了?嘴上抹蜜了还是咋的。” “光闻着就绝了!”许衍伸手抓了一个,烫得俩手倒来倒去,跟耍猴似的。 咬了一口,红糖馅流出来烫了嘴,嘶嘶哈哈地张着嘴直抽气,“烫烫烫——但是好吃!这馅儿也太多了!” 赵宏远也伸手拿了一个,吃相比许衍斯文点,但也啃了满嘴糖渣,糖渣掉在他那件花衬衫领口上,他拿手帕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抹了一道糖印子。 低头看看那道印子,骂了句:“这衣服算废了。” 徐婉秋目光往桌边扫了一圈。 季怀瑾坐在条凳上,正拿手帕擦手指头,他没去拿糖三角。 “季学长,你不尝一个?”
第31章 集体去镇上 季怀瑾抬头,礼貌地笑了笑:“刚喝了粥,不太饿,看着很香,等会儿再尝。”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眼神已经在门口顾烈身上了。 顾烈正从灶房出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印着“尿素”俩字,皱皱巴巴的,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啥。 沈银从屋里换完衣服出来,长袖衬衫,袖子长得能盖住手背,走一步袖子甩一下,跟唱戏的似的。 顾烈走过去,一把把袖子给他撸上去,撸到小臂:“袖子长成这样也不知道挽挽,你那手是让人喂饭喂习惯了连袖子都懒得弄?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配个丫鬟?” “我自己会挽!你他妈手劲轻点,皮都快让你撸掉了!”沈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自己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 折完了发现一边高一边低,又拆了重新折,嘴里嘟嘟囔囔地骂。 顾烈站旁边看他折,看了半天,啧了一声:“你说你除了念书还会啥?袖子都整不利索,你那手是光用来拿笔和攥我衣服的?” “还会扇你巴掌!”沈银抬手就要扇,被顾烈一把攥住手腕。 “行了,再磨蹭马瘸子该跑了,”顾烈松开他手腕,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走吧。” “你他妈又打我屁股!” “没打,那是拍,打是这样的——”顾烈抬手作势要真打,沈银一溜烟蹿到摩托车边上去了。 徐婉秋看着这俩人,把目光收回来。 篮子里糖三角的热气慢慢散了,她把蓝布重新盖好,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山下去。 江瀚走最前头,步子又大又匀,踩在碎石子上不带响的。 许衍和赵宏远并排走,还在为谁糖三角吃得多吵嘴。 沈银跟在顾烈后头,走两步踩到顾烈脚后跟,走两步又踩到。 顾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半步,让沈银踩不着了。 季怀瑾走在沈银旁边,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看见沈银脖子上那块红印子从领口里一隐一现的,他推了推眼镜,把目光转到路边苞米地上去了。 顾烈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枣树下。 他跨上去踩着火,排气管喷出股黑烟,突突突的响声响彻半个山腰。 沈银熟练地跨上后座,手撑在车座后头,没抱顾烈的腰。 顾烈回头看他:“手。” “什么手。” “手放哪儿呢。” “我放车座上就行,你开你的,我摔不了。” 顾烈一把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按,那手劲跟铁钳子似的:“摔了我还得花钱给你治,你那手是金子打的?抱个腰能咋的,老子腰上又没长刺,还是昨晚上抱够了,今天不想抱了?” 沈银的手贴在他腰上,隔着军绿背心能摸到那层硬邦邦的腹肌,一块一块的,跟石板似的。 他把手缩回来一点,手指头揪着顾烈的衣服边,不抱实了,就那么揪着:“你他妈少说两句能死?这院子里全是人!” “全是人咋了,老子又没在这儿办你,”顾烈拧了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冲出去,车后头扬起一道黄尘,把后头的人全罩里头了。 许衍在后头喊:“哎——我们怎么去啊!你俩就这么跑了!” 徐婉秋从坡上走下来,手里摇着拖拉机摇把:“坐拖拉机去,我爸去县城了,供销社我歇半天,正好去镇上进货。” 她说完看了一眼季怀瑾,把摇把往拖拉机上一插,“上来吧,别看我这拖拉机破,这一片除了顾烈哥那辆摩托,就属它跑得快。” 许衍头一个蹿上车斗:“徐姑娘你太仗义了!回头请你吃冰棍!” 赵宏远也跟着翻上去,这次没嫌车斗脏,就是拿手帕垫在屁股底下。 季怀瑾上车的时候,徐婉秋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道了声谢,手在她掌心里搭了一下就松开了,轻得跟没碰着似的。 徐婉秋低头笑了笑,手收回来的时候在围裙上蹭了蹭,拖拉机突突突吼起来,震得人屁股发麻。 孙哲坐在角落里,一上车就到处张望,目光追着那道黄尘的尾巴:“顾大哥那摩托车真够劲,什么牌子的?我看他骑得比城里那些开摩托的还溜。” “嘉陵70,二手的,他攒了两年钱买的,”徐婉秋踩着火,拖拉机突突突吼起来,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比摩托车的还大,“村里就他一个人有摩托车,刚买回来那阵子,全村人都围上来看,跟看西洋景似的,他那人也不让碰,谁摸一下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有一回村长家小子偷摸上去坐了一下,让他提溜着脖领子拎下来,从此再没人敢碰了。” “他一直这么……什么都靠自己?”孙哲看似无意地问。 眼睛还是盯着那道黄尘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了。 徐婉秋把车把拧到底,拖拉机上了土路,颠得车斗里的人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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