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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完了自己先笑了又收了笑,补了一句:“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出事。” 季怀瑾沉默了一下,眼镜片反着光看不出他在看什么。 “那你小时候都跟谁玩?” “……黑子算吧。” 沈银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陈述个事实。 季怀瑾忽然觉得心里发紧。 他闭了闭眼,抬手把沈银鬓角上吹落的几根碎发理回耳后,手掌留在沈银耳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银下意识扭头看他。 季怀瑾收回手,自然而然地握住沈银的手腕,“以后我带你玩。” 沈银微愣,很快弯起眼睛笑:“好啊。” 山路不长,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出口。 出去时日头已经快沉到山头后头,只剩最后一抹橙红,照得整片山都像是染上一层绯色。 一行人说说笑笑下山,各人收获不同,笑声就没断过。 许衍举着野鸡冲进院子的时候,满院子就听他一个人的嗓门。 “顾大哥顾大哥你看我们打了什么!活的!会扑腾的!你摸摸这胸脯肉紧实得很!晚上红烧还是清炖!我都能吃!” 顾烈正蹲枣树下磨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从野鸡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沈银脸上。 沈银草帽歪了,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绺银头发粘脑门上。 顾烈把刀往磨石上一搁站起来,拿搭肩上的破毛巾擦把手。 “你还真跟着去钻山了?我以为你走到半道就得让人背回来呢。” “怎么,不行?我走上去的,走下来的,一步没让人背,”沈银把草帽摘下来扇风,“倒是你那个兵,江瀚,差点把我当麻袋扛起来。” 顾烈看了江瀚一眼。 江瀚站院门口,砍刀靠墙放着,正拿水瓢舀水喝。 感觉到顾烈的目光,放下水瓢面无表情说了句:“他差点摔了。” “差点摔了就是没摔,”顾烈把草帽从沈银手里拿过来重新扣他头上。 指指后院,对许衍说:“那野鸡拿去厨房,晚上吃清炖的。” 许衍得了准话,欢天喜地拎着野鸡去了,嘴里还念叨:“红烧也行!吃肥肉!”
第28章 喝了酒比谁都虎 徐婉秋是傍晚来的。 挎个竹篮子,篮子上盖块白布,踩着一路石子子上坡。 黑子在院门口听见脚步声,摇了摇尾巴,没叫。 “都在呢?”她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里头一篮子萝卜条,条条切得匀溜,上头挂着碎辣椒,“供销社新上的货,我头一个尝了,挺脆生,给你们拿点来。” 赵宏远伸脖子瞅一眼,从鼻子里哼一声:“萝卜条?大老远跑太行山来吃咸菜疙瘩?” 徐婉秋没搭理他,眼尖,一眼看见院里八仙桌上搁着几只野鸡两只野兔。 “这么些好野味不打牙祭,你们打算炖汤?炖汤白瞎了!” 赵宏远愣了一秒,这姑娘长得清秀,说话怎么这么虎。 “得烤着吃!”徐婉秋把篮子往桌上一墩,“这野鸡野兔子,肉紧,烤出来油珠子往下淌,皮焦焦的,撕条腿下来那香味能飘二里地!” 许衍从屋里蹿出来,“露天烧烤?” “不行?”徐婉秋挑眉看他。 “太行了!我在省城就馋这口!城里哪有地儿让你生火烤肉,楼上楼下全是邻居,你烤个串能把居委会招来。” 季怀瑾也走出来,站沈银旁边,推了推眼镜:“露天烧烤?是在院子里生堆火,把肉架上去烤?” “那不然还能怎么烤,”徐婉秋觉得这城里人说话真有意思。 顾烈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砍骨刀,刀面上还挂着刚剁野猪肉沾的血水。 往桌上看一眼,把刀往地上一杵。 “搞,废油桶还有俩,改个烤架,半拉钟头的事。” 江瀚蹲井沿边洗手,手上还沾着药膏,听完顾烈这话,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小臂上肌肉块子鼓起来。 “我去搬桶。” 两个退伍兵干活跟打仗似的。 江瀚从柴房后头拖出俩废弃油桶,顾烈从灶房里拎出钢锯和锤子,跟两个帮手配合着,没用半拉钟头就把烧烤架子搭起来。 赵宏远围着转半圈,手指头在铁皮上抹一下,抹下来一手指铁锈灰。 脸当场绿了:“这也太脏了,上头全是铁锈,烤出来的肉能吃?不会毒死人吧?” “那你别吃,”沈银坐石墩子上拿根树枝逗黑子,头都没抬,“没人往你嘴里塞。” 赵宏远脸黑了,拿手帕擦手指头,嘴里直嘟囔。 顾烈拎着刀去剁野鸡肉,刀起刀落,野鸡剁成块,野兔子卸了腿,骨头茬子齐齐整整。 剁完了把肉往盆里一推,推到沈银面前。 “串。” 沈银早就跃跃欲试了。 直接拿起竹签就开始串,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扎手指上戳了个血窟窿。 顾烈看见他指尖上那小血珠,三步过去,把沈银手抓起来往嘴里一含。 舌尖把那血珠舔了。 季怀瑾站在沈银身后,看不见这动作。 赵宏远站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眼皮直跳。 沈银抽回手,“一个大男人你含什么。” 顾烈把刀上的血舔干净,顺手从沈银腰上扯下一块布包扎他手指头。 “好了,你还是在旁边等吃吧。” “我不!”沈银跃跃欲试,撸起袖子继续串。 顾烈拦不住,也没有再挡他,把野鸡肉装盘端到烤架上。 抹点油,刷点酱油盐巴香料。 没多久香味就出来了。 许衍蹲烤架边上,口水快淌地上了,伸手想去抓。 顾烈拿火钳子敲他手背,啪一声脆响。 “还没熟。”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生肉吃进去拉稀,这山里头可没医院给你吊水,”顾烈把肉串又翻一面,撒盐的动作跟撒化肥似的,粗盐粒子从指缝里往下漏,“你要想蹲一宿茅坑,现在就吃。” “光有肉没酒?”许衍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烧烤配酒,越喝越有,太行山有啥好酒?” 顾烈把火钳子往江瀚手里一递,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四瓶汾酒。 “喝这个。” 赵宏远眼珠子瞪圆了:“汾酒?太行山还有这好东西?” 徐婉秋在旁边笑:“这好像是顾烈哥去年从镇上扛回来的,看来是为了攒着这一天。” 许衍看见酒瓶子眼睛亮了,伸手抄起一瓶对着酒瓶看标签:“太行山的晚上是真冷,喝酒暖身子,就这风,不喝两口扛不住。” 顾烈拿牙咬开瓶盖,挨个给每个人倒酒。 搪瓷缸子,粗瓷碗,喝水杯子,但凡能装液体的全端上来了。 倒到沈银的时候,酒瓶子从他杯口上划过去了,直接搁桌上,下一个。 沈银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瞪着他。 顾烈眼皮都没抬,继续给孙哲倒。 沈银伸手去拿酒瓶子,手还没碰到酒瓶,顾烈一巴掌拍他手背上。 “你喝个屁,”顾烈眼皮都没抬,酒瓶子抄手里往自己手边搁,“上回喝了两口就吐我一炕,那被套我洗了三遍还一股馊味。” 沈银脸涨得通红,捂着被拍红的手背:“我什么时候吐你一炕了!你少造谣!” “没吐?”顾烈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往上一挑,“那是谁喝多了抱着我脖子不撒手,又哭又笑,说我是头驴?” 桌上一静,然后全炸了。 许衍拿肉串指着沈银,笑得浑身打颤:“银哥你还有这黑历史呢?抱脖子喊驴?回头得好好审审你!录下来回学校放给全班听!” 赵宏远难得露出点笑:“看不出来啊,平时在学校高冷得跟什么似的,喝多了还抱人脖子?沈银你他妈挺能装啊。” 沈银炸了,抄起串肉的竹签子就往顾烈胳膊上扎,竹签子扎在顾烈腱子肉上,跟扎木头似的,连个印子都没留。 顾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扎的那块肉,又看了看沈银,表情纹丝不动:“使劲,你那点劲跟猫挠的似的,扎深了我才叫疼。” 沈银气得把竹签子往地上一摔。 “行了,说两句就急眼,你这脾气属炮仗的,一点就炸,”顾烈把竹签子捡起来搁桌上,“要扎等会儿回屋扎,爱扎哪扎哪,别当这么多人面,我不要面子的?” 季怀瑾坐在桌子那端,目光从碗沿上越过去,在沈银和顾烈之间来回扫,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银趁顾烈翻烤肉的工夫,又伸手去够酒瓶子。 顾烈后脑勺跟长了眼似的,回手就把酒瓶子抄走了,往自己手边一搁,继续翻肉。 沈银急了,噌地站起来:“你他妈能不能别管我!人家都喝就我不能喝?我是你养的狗还是咋的!” “狗比你听话,”顾烈翻着肉串,“狗不偷酒喝,狗不跟我顶嘴,狗我喂啥它吃啥,你他妈喂你啥你挑啥,说你两句你就拿竹签子扎我,我养狗养的是黑子,养你养的是祖宗。” 沈银站那儿,气的脸蛋子涨得通红。 “顾烈哥,”季怀瑾忽然开口了,“沈银已经成年了,在学校他是学生会干事,是拿奖学金的优秀学生,有自己的判断力,你对他管得是不是太严了?他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他有权利决定自己喝不喝酒,吃什么东西,跟谁交朋友。” 这话一出来,桌上气氛当场凝了。 许衍手里举着鸡腿悬在半空,嘴张着忘了嚼,赵宏远放下酒杯,眼珠子在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顾烈手里翻肉的火钳子停了,把火钳子搁烤架上,转过头来看着季怀瑾。 “你是说,我管他管错了?” 季怀瑾没退,坐得板正。 “我只是觉得,银银需要自己的空间。” 顾烈听见“银银”两个字从季怀瑾嘴里蹦出来,本就压抑许久的醋火被彻底点燃, “空间?他在省城喘了四个月的气,我在太行山当王八,他喘得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他喘,但你给我听好了——他喝酒吐了谁给收拾?他发烧了谁整宿抱着?他让人欺负了谁冲上去拼命?你?你拿什么管他?拿你那几句酸诗还是你那副眼镜?” 季怀瑾听到最后一句,脸色也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我拿什么管他?我拿我对他的尊重管他,顾烈,你口口声声说对他好,可你听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把他当什么了?当成你养的猫狗,还是当成你捡回来的一件东西?” “他是人,是考进省城大学的优秀学生,是能写诗能读书能跟人讲道理的人,不是你炕头上拴着的物件。” 眼看着两人即将爆发,沈银猛地站起来。 “都他妈别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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